在车上做了个长长的梦。醒来，故乡已在眼前。下车，故乡氤氲的山水张开怀抱拥住了我。

许多年了，身处异乡，“故乡”于我，始终如一个美丽的名词，深埋在我的心底。那是一种温暖、甜美而难忘的存在。

此刻，站在古老的石孔桥上，望着清澈见底的小河，我六岁之前关于故乡的所有记忆便如排山倒海般地涌现出来。

故乡有两条河，一条大河、一条小河，至于两条河流有没有名字，至今我都没有考究。大河从村子的外围流过，河床很深，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河滩怪石嶙峋，河岸翠竹丛生。大河里鱼儿很多，种类丰富。我印象中，叔叔常到河里钓鱼，每次总是满载而归。听说大河里还有“水怪”，专捉小孩，小时候的我一直被奶奶的这个故事吓破了胆，以至于总也不敢到大河边玩耍。大河于我，总有着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参加工作之后，我特意回到故乡，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穿过窄窄小小的田埂来到大河边。沿着河岸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小时候对大河的恐惧和偏见在那一刻才释然。原来大河周边的景色极美，河岸两边草木茂盛，翠竹丛生。

大河彼岸是另一个村庄，此岸水田涟涟，一大片一大片青翠的稻子在金色的阳光里舞蹈，在徐徐拂来的清风中向我——远方归来的游子使劲打着招呼。那满目的碧波，满目的柔浪，似奶奶温柔的双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庞。

“孙女已归来，奶奶，您在哪儿？好想再听听您那关于水怪的故事……”

小河蜿蜒盘旋，从村子中间轻快地穿过，把小小的村子一分为二。小河犹如村里最温婉大方的母亲，世代祖辈都在她的滋养下茁壮成长。夏天的早晨，长长的河堤两岸，挤满了洗衣服的大妈大婶，她们边利索地捶打着衣服，边高声地聊着家常。霞光万道，照着她们黝黑的脸，汗水涔涔，晶莹剔透，在她们抖动的发鬓间纷飞。小河两岸，座座灰瓦黄泥房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农家饭菜香味儿丝丝缕缕扑鼻而来；鸡鸭鹅的歌声此起彼伏，老水牛“哞哞”的嗓音悠闲而慵懒。挑水的人们络绎不绝，扁担“吱吱呀呀”的乐曲悠扬而悦耳。

夏天早晨的小河，不光是大人的，更是小孩子的天堂。八九点钟光景，大人们的热闹方才散场，小伙伴们独有的热闹正式开场了。“扑通扑通”声不绝于耳，石孔桥成了孩子们的跳板，每天不知有多少个小小的身影从她身上跃下，也不知有多少朵水花溅在她身上。那溅起的水花越高，尖叫声就越高，那光溜溜入水的身子，似滑溜溜的小泥鳅，一入水底，便倏地不见了，好久好久才从另一个地方冒出头来。河岸上翠竹依依，竹枝垂入河面。正好，这垂入河面的竹枝便成了小伙伴们的秋千，他们抓着“秋千”，一会儿顺水而下、一会儿又逆流而，无忧无虑，自由自在，随意穿行。这样热闹的情景，这般开怀的欢笑声，一直持续到傍晚。

太阳落山之后，小河又成了男人们的天下。我很是佩服村里的男男女女，他们仿佛都有着与生俱来的慧根，仿佛一下水就会游泳，根本不用学。为此，我常常自卑掉泪。我不会游泳，也曾几次鼓着勇气闭上眼睛跃下河面，以为可以像小伙伴们一样，一入水便会像游鱼那般自由游动，谁知几次却差点被淹，于是更增添了对水的恐惧。热闹的小河不属于我，她抛弃了我。每每在我暗自神伤躲在竹林中偷偷掉泪时，慈祥的奶奶总会找到我，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回家，带我到后山摘野果。此刻，我又一次站在了石孔桥上，石孔桥沧桑了许多，小河孤独了许久，竹林也稀疏了许多，小河边上热闹的场景已不复存在。

“奶奶，我又回来了，我又想您了，您在哪儿呢？再也没有一个人像您一样在我伤心难过时牵着我的手给我温暖的安慰了……”

记忆中的故乡，是我眼眶里最温润的那滴泪，是我心尖上最鲜红的朱砂血。回忆里尽是满满的温暖和伤感，不敢常回首，一回首便是抑制不住的对奶奶的深深地思念，还有滚滚而下的泪水。我六岁之前的记忆是属于故乡的，属于奶奶的：“亲爱的奶奶，您听到我在泪光中的呼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