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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夜关门” 原连辉 2025年08月14日

在我们老家,“夜关门”其实就是决明子。

我听过一句土话“先亲后不表”,大概意思是你和那个人要是有好几种关系,应以最先的那种关系来做称谓。这也成了我见到这种植物时,第一反应就只是“夜关门”这三个字。尽管我上小学时就知道了它的学名叫决明子,但我死活不乐意这样称呼,“什么决明子啊?就‘夜关门’这三个字多好!既形象又有趣。”

儿时在野外,“夜关门”要么很难寻见,要么一见就会有很多棵挺立在草丛中,像排兵布阵一样簇拥着生长。我很想细心观察它是否如传说中那样:一到夜晚,叶子就贴合着紧闭起来。

准备天黑之际,我家甘蔗地旁那座叫“布马”的巨大山包上,在厚实的松树、茶籽树和萋萋荒草间,满是新旧的各种坟茔,村里很多过世的人就葬这里。我一个小屁孩,一边采摘“夜关门”嫩叶,一边不时紧张地朝着几十米开外的布马山张望,偶有几只怪鸟惊叫,更是让我心头一紧,恨不得立马拔腿狂奔回家,哪里还顾得上观测“夜关门”是如何关门闭户的呢。

在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老家农村,到了夜间,乡亲们吃饱喝足,就关门休息,多么自然而然啊。可这显然不是我喜欢“夜关门”的主要原因。年幼时,我真的很怕黑,尤其是对好事者渲染得邪门的、满是坟茔的布马山上的黑暗。由于我家开门的方向正对着布马山,因此,夜间总得关了门,才能让我心安。乡间之夜,那一片漆黑的村落和野外,树木草丛间各种虫鸣,以及不时急促的犬吠声,更让我觉得那一片漆黑里大有玄机,不知潜藏着多少难以意料的可怕。这时候,“夜关门”这三个字所蕴含的意思,以及它真的在夜里禁闭双叶的娇羞模样,让我对它怜香惜玉不已。

像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般,我可怜它的怕事,其实也就是承认了自己对黑暗的害怕,承认了自己面对黑暗时那满怀的凄清与深深的无助感。只因感同身受,我喜爱这草丛间不起眼的“夜关门”,爱屋及乌的,从喜欢它的名字、它的羞怯,衍生到喜欢它的全部。

平心而论,这种叶子极像花生叶的植物,跟我们无比亲近。虽长得极像花生的枝叶个头,却又属于豆科植物,它的豆荚是毫无例外的由两支豆荚共一根豆柄,像极了一个圆规。幼小的我们喜欢把它摘下来玩“斗牛角”,往往是每人用手里的“夜关门”豆荚,在豆柄的三岔口处交叉,像给豆荚喝交杯酒一般交叉在一起,然后用力一拉,谁的豆荚被撕破,谁就是输了比赛。

如今,乡村鲜见野地,亦难再见到“夜关门”了。每每偶遇,也无非是路边的一小簇草地里,它们无精打采地强撑着单薄的身姿,簇拥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那嫩叶被夏日骄阳晒蔫了、耷拉着。尽管如此,每当我一瞥见草丛里久违的“夜关门”,多半是无来由的心中涟漪阵阵,想起与它有关的,诸多的欢乐和美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