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浓，瑶山大地满目清新。在三角乡江燕村江燕屯，一年一度的“春社日”热闹非凡。与以往不同的是，弥漫在村寨上空的不再是厚重的香火气，而是议事声、劳作声与欢笑声。
3月25日是江燕屯的“春社日”，村民们分工协作，干劲十足。原先杂乱的角落变得整洁，新栽的树苗迎风挺立。“以前‘做社’是主事一家忙，现在是人人参与。为自己屯干活，心里踏实，有面子！干得不好，吃饭时都坐不直咧。”村民刘韦笑着说，“除了投工投劳，邻里纠纷等平时不好说的，拿到春社来讲都能解决。”
一场绵延数百年的古老民俗，在这里与新时代乡村治理同频共振，化作助力乡村振兴的“新引擎”。
从“祭神”到“议事”：
民俗核心的现代转换
春社，是金秀茶山瑶自元明时期定居大瑶山传承下来的重要节令，传统以祭祀土地神、祈求丰收为核心。在江燕屯，记录着全村68户轮值次序的古老社牌，是这一传统存续的见证。
然而，变革之初，新旧观念的冲突凸显。上世纪20年代，当屯里话事人提议将祭祀仪式简化为务实的人民议事会时，疑虑在村中弥漫。“先人定的章程能改吗？”“乱改习俗规矩，老祖宗会不会怪罪？”一些老辈人，尤其是最重传统仪轨的长者，内心充满抵触。80岁的村民盘龙珍曾直言：“心里不踏实！乱改习俗来年风雨不顺、庄稼欠收怎么办？”
面对阻力，推动变革的老话事人和当年的轮值户没有强行硬推。他们在社日当天依然恭敬地请出社牌，但在传统的仪式后增加了一个新环节——邀请全体户代表围坐一圈。“传统的仪式是为保丰收、保平安，但路不通、水不清、村子脏乱，日子怎么过得平安红火？”话事人把话引向现实。于是，话题从缥缈的“神事”转向具体的民事：“今年村道哪个路段要修补？”“公共区域的绿化怎么搞？”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屯里的大小事摆上台面共同商议。
“社牌轮到哪家，哪家就是牵头人。但事情是大家的，得大家商量着办，这个规矩在江燕屯传承上百年了。”江燕屯村民小组长韦燕宗介绍，当年的这场年度议事，不仅赋予了轮值主事“召集协商”的新内涵，更在一次次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用看得见的改变赢得了人心。当坑洼的道路被议定并修平，质疑声逐渐被参与感取代，民主协商凝聚共建家园的最大共识，成了新的“传统”。
从“旁观”到“共治”：
“轮值—投劳”制度激活内生动力
议完事，贵在行动。江燕屯“春社”的特色，是将“轮值”传统延伸为“投工投劳”的集体行动日。按照商议结果，68户各出一名劳动力，自带工具，整修巷道、清理卫生、栽花种树。
然而，“轮值投劳”制度在推行初期，遭遇了集体行动困境。“我家劳力外出打工了，出不了人怎么办？”“凭什么他家出工磨洋工，也算一份？”公平与效率的难题浮出水面。过去是主事一家之责，现在变成68户的共同义务，“大锅饭”思维一度导致效率低下，甚至引发零星怨言。
面对问题，屯里在议事中逐步完善规则，确立“任务量化、成果公示、柔性调节”的原则，每次集体劳动前，将任务明确分段、量化；劳动后，由轮值户、小组长和几名公认公道的老人共同验收。干得好坏，在随后的“合餐”场合，大家有目共睹。对于确无劳动力的家庭，则允许以等效的物资或技术贡献替代。这套基于熟人社会信任的“土办法”，形成了有效的监督与激励机制。
数十年的“新风”传承，江燕屯“轮值牵头、民主议事、集体投劳、公众评议”的闭环治理制度基本成型，成功推动村民从“旁观者”到“建设者”“监督者”的身份转变，激发出持续的内生动力。
从“宴请”到“合餐”：
文明评议涵养时代新风
劳作过后，是充满温情的“吃社”环节。每户按自愿原则，捐米捐菜或小额出资，汇聚成一顿丰俭由人的“合餐”。这与旧俗中讲排场、比阔气的宴请之风截然不同，但移风易俗也曾面临“面子”挑战。
曾有在外经商且家境较好的户主欲多出钱操办，让席面更风光，却遭到轮值理事会的婉拒。“现在‘吃社’，吃的是团圆和睦，品的是互助情谊，比的是谁家卫生搞得好、谁为集体出力多。”盘龙珍老人成了新风尚的坚定支持者。理事会坚持“自愿、小额、均等”的原则，杜绝任何可能引发攀比的苗头。简约而不简单的社饭，不仅革除了铺张浪费的陋习，更通过这种融入日常的隐性评议机制，涵养了“邻里和睦、共建共享、劳动光荣”的文明新风。传统民俗中凝聚族群的精神内核，在新时代被赋予了“德治”的新内容。
江燕屯“春社”的变迁，是一场成功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修桥修路、改善农村人居环境、调解邻里纠纷……它精准地保留了轮值主事的组织形式、社群聚集的仪式感和凝聚人心的文化功能，守住了文化的“根”。同时，它通过系统的制度设计，将民俗活动与基层民主协商、公共事务治理、精神文明建设深度融合，注入了服务的“魂”。当古老民俗被赋予新的时代使命，便能爆发出强大的基层治理效能。2021年，江燕村获评“来宾市文明村镇”。
如今，行走在江燕屯，柏油路通户，小菜园、小花园点缀房前屋后，村容村貌整洁清新。这场源于民俗的自发变革，让这个瑶族村寨实现由表及里的焕新。江燕屯用上百年的实践绘制了一幅传统与现代交融、民俗与振兴同行的动人画卷，也为民族地区依托固有文化资源推进善治探索了实践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