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我翻开那本锁着青春岁月的旧日记本，一页页泛黄的纸在眼前轻轻划过，像一片片被时光风干的秋叶，发出轻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午夜显得格外清脆。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一封家书上，像被502胶水粘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动。我的思绪像被窗外强劲的风硬拽一样，瞬间洄游到了那个沉重的年代。那熟悉的、略显青涩而急促的字迹，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三十多年前，我在来宾读高中时写给家乡弟弟的一封家书。

弟弟：

你好。从上一次回家到现在，又过了一个月。爸爸的身体现在怎么样？家里一切都好吗？奶奶的身体还好吧？如果有空，请写一封信告诉我。

弟弟，我们刚刚段考结束，所以有一点时间写这封信。话自然想讲很多，可一时又不知从何讲起。这个学期以来，我没有哪一天不惦记着爸爸，总害怕他发生什么意外。久离故乡，一旦回去，却突然看不到亲人，那种悲痛的心情是难以描述的。

四年前，爷爷不幸去世，父母为了我的身体着想，起初不想告诉我，后来还是说了。去年，又一个灾祸发生在咱家，父母又千方百计不想让我知道。他们的出发点虽好，但做法并不妥当。我已经成人了，能经受任何不幸的打击。如果总是这样做，以后我会怪他们的。我是父母的长子，家中的不幸应该最先由我来承担，然后才到你们弟妹。然而现在却反过来了，我心中实在不忍！

一个月前我回家时，爸爸的身体已经很虚弱，我很担心他会突然离我们而去。所以这一个月来，我时常想哭。请告诉妈妈，不用挂心我，我的钱和粮食都够用。尽量想办法找点钱，给爸爸买些好菜吧。也告诉你姐，少惹爸妈生气。有时候即使是父母不对，也不要顶嘴。我们的父母，小时候比谁都不幸，我们确实难以体会到；他们老了，也比谁都操心。也许，这就是天命吧！

爸爸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来信务必如实告诉我。记住，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怪你的。如果超过一个星期没有回信，我马上回家。

弟弟，我们家穷是穷定了，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放弃福叔给你的机会。这个机会一错过，你这一生可能就注定做农民了。这一个月来，我再三思考，觉得无论如何你还是去参加小考好。你还年轻，还有机会。我们读书，绝不是因为懒，不愿做工，也不光是为了个人前途。我们一旦考上，就是家庭的幸福。父母劳累一生，也就值得了。

下个学期我上高二，学费就少了很多，只需六七十元即可。这样可以省下一部分钱给你。你不要理会外人怎么说，七月小考时，一定要参加。切记！我回家后再和妈商量。只要你姐没有怨言，一两年之内，我们兄弟俩就可能改变家庭的状况。自信些吧，弟弟。逆境出人才，只要我们有坚强的毅力，情况会好起来的。

另有一件事：弟妹们还小，晚上不要强迫他们看书太晚。不然睡眠不足，会损害他们的健康。不知玉玲买维生素回来吃了没有？如果没有，可能她现在也没有钱了。现随信附寄两元钱，你亲自给她买一瓶吧，她的身体瘦得叫人担心。望依兄言办。

另外，你应注意自身的卫生。衣裤脏了，要及时换下洗掉。这方面你都做得不够好，还怎么教育弟妹？再就是，要把家里收拾整理干净些。野外活固然要做，但家务活也不能忽视。我所说的这些，全是为大家的健康着想。

就此搁笔。

祝愉快！

兄

1991年5月10日晚

信的字迹早已微微褪色，连同那个夜晚的焦虑、嘱托和期望，一同被封存在这薄薄的纸页里。

我摩挲着日记本这两张纸页微微发霉的边缘，眼眶不知何时聚满了泪水。那个曾经在信中为全家命运忧心忡忡的少年，如今也已鬓角染霜。往事如烟，父亲终究没能敌过病魔，而弟弟也没能走出农村。这封信里所忧虑的、所期盼的，大多都已成了被岁月解答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