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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排长跨越95年的“回家”路 ——为来宾籍烈士李奎寻亲记 □ 本报记者 欧承鑫 2026年10月23日

李奎素描像。 (天峨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供图)

2026年3月12日,合山工作组到天峨县红色教育基地搜集李奎烈士信息。 (合山市民政和退役军人事务局供图)

天峨县红色教育基地内的“拉号岩九壮士”雕塑。 (合山市民政和退役军人事务局供图)

拉号岩革命战斗遗址。 (合山市民政和退役军人事务局供图)

拉号岩。(合山市史志办供图)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90年前,红军战士以钢铁意志冲破封锁、爬过雪山、踏过草地,用双脚走完二万五千里漫漫征途,将生的希望留给民族未来,把忠骨长眠在沿途的山山水水。在长征胜利的纪念节点之上,一位牺牲多年的来宾籍红军排长,经过有关部门的密切配合、调查取证,终于与亲属“重逢”,成为永不磨灭的精神坐标,镌刻进桂中大地的红色记忆里。

合山烈士英名录第一人

在广西腹地的红水河畔,有一座因盛产煤炭而闻名的光热之城——合山市。

每天清晨,常有居民到合山市中心的新世纪广场公园散步、锻炼。那里绿树成荫、环境优雅,合山市革命烈士纪念碑静静矗立其中。如果仔细留意纪念碑旁的展陈资料,你会发现排在《合山烈士英名录》第一位的,是一位叫李奎的烈士。

李奎是谁?

合山市史志办资料显示:1911年8月,李奎生于原迁江县河里乡河里圩(今广西来宾市合山市河里镇河里老街)一户小商贩家庭,家境清贫但尚能温饱。李奎6岁时,父母省吃俭用送他入本地私塾读书;8岁时,父母双双染病离世,李奎只能与祖母相依度日。失去家庭经济来源后,9岁的李奎被迫辍学,帮助祖母承担起家务劳作,祖孙二人生活愈发窘迫。为补贴家用,年仅10岁的李奎到河里圩布行当学徒。

12岁那年,经祖母同意,李奎来到距家乡10多公里的迁江县城(今广西来宾市兴宾区迁江镇),拜粤东会馆广东武师习武,学成后跟随师傅走江湖卖艺谋生,常年奔走于广东、广西各地,途中偶尔回乡探望祖母。1927年冬,受祖母催促,李奎辞别武师,回家与迁江圩女子郭氏成婚,结束江湖漂泊生涯。

据李奎堂弟、今住合山市河里镇河里街上街的李秀菲老人回忆:“李奎是家族的长孙,爷爷在给他取名的时候用单字,到后面几位孙辈,才开始按照‘秀’字排班。”虽从未与这位大哥见过面,但李秀菲多次听家里长辈提起过李奎。

“李奎”从档案中走来

令李氏族人意想不到的是,1928年3月,也就是婚后不久,李奎告别新婚妻子,与同乡奔赴百公里外的宜山县(今广西河池市宜州区)寻找革命队伍。由于同行者中途动摇折返,李奎便独自奔赴更遥远的广西农民运动中心——东兰县。

他为何走得那么决绝?

有两种说法:一种来自李氏族人,“大伯(李奎)早早就成了孤儿,加上在外漂泊多年,亲眼见到地方军阀、土豪劣绅欺压百姓的种种乱象,他想必早已萌生改变的想法。”李奎的堂侄李宣国告诉记者。另一种说法来自李秀菲提交给合山市民政和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申请材料,里面提及李奎在外闯荡期间早已结识了农运骨干,在工农革命思想感召下,不仅自己向往革命,还在家乡发动青年投身农运。

只是这一去,李奎便再无音讯。

对亲人的思念从不因时间流逝而淡去。多年来,家人始终没有放弃打听这位“李家大哥”的下落。据李秀菲回忆,上世纪70年代,有曾在河池市天峨县工作过的人士向他们转述“拉号岩九壮士”的故事,其中一位“李葵”(又名李魁、李奎)烈士的事迹和他堂哥非常像。后来李秀菲亲自到“李葵”曾经战斗过的河池市南丹县等地查找线索,分别见到了“李葵”曾经的政委蓝志仁的爱人以及战友,他们讲述的情况和李奎的相似度很高。于是李秀菲积极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但由于年代久远,李奎已经没有直系亲属在世,加上相关档案资料缺失,始终无法证明此“李葵”非彼“李奎”。在族人的口耳相传里,大家渐渐默认,这位早早离家的热血青年,或许已经长眠在某处偏远的山野,连姓名都没能留下来。

直到近年,随着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开展烈士寻亲专项工作,散落在各地的烈士档案被逐一梳理、校核,李奎的名字才从厚厚的历史卷宗里清晰走来。据合山市民政和退役军人事务局副局长韦兰刚介绍,在整理零散的烈士信息时,他们发现标注为“李奎”的烈士籍贯记载与来宾合山高度吻合,立即组织专人查证。已是93岁高龄的李秀菲为了达成在世时找到堂哥的心愿,再度于2026年1月向有关部门提交资料,申请核实李奎的身份。

本着对革命历史高度负责、对烈士家属饱含深情的态度,合山市迅速组建由退役军人事务、史志、档案等部门骨干组成的专项工作组,先后与河池市南丹县、天峨县等烈士生前战斗过的地区跨区域联动,调取当地留存的烈士档案、战斗史料与证人证言,同步对照李秀菲老人提交的家族口述记录、相关书面材料,逐一交叉核验。工作组顺着模糊的历史线索反复追溯,先后走访了多位烈士战友的后代、整理历史资料的工作者,从零散的记忆碎片里拼凑李奎当年投身革命、转战各地的轨迹。最终查阅到自治区民政厅1986年函告天峨县民政局的文件中,明确提到李奎烈士名称,以及天峨县档案馆保存的原始战斗记录,确认李奎于1932年9月25日在拉号岩战斗中牺牲,所属部队、职务信息及籍贯准确无误!

从1932年牺牲至今,跨越95载的李奎身份谜题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工作组从天峨县返回后,于今年3月16日将这一好消息告诉了李氏族人。李秀菲老人握着工作组人员的手久久无言,他念叨了一辈子的“堂哥回家”,终于从祖辈的传说走到了眼前。

合山市民政和退役军人事务局负责人表示:“为烈士寻亲,是对英雄的深切告慰,更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们将以最严谨的态度推进后续工作,让烈士英魂不再孤单,让红色记忆代代传承。”

跟着“拔哥”闹革命

一段段历史资料,见证着青年李奎在革命年代走过的峥嵘岁月。

1928年4月初,李奎抵达东兰武篆,加入韦拔群领导的东兰农民自卫军,正式踏上革命道路。后因作战勇猛,李奎升任东兰农军二连一排排长。

1929年2月,李奎所在二连与岜暮特务营(右江农民自卫军第一路军第一团)会合。同年10月中旬,韦拔群率领右江农民自卫军第一路军第一团1200余人开赴百色,与邓小平、李明瑞、张云逸领导的广西警备第四大队、教导总队会师。

1929年12月11日,百色起义爆发,中国工农红军第七军成立,下辖三个纵队。韦拔群所部农军整编为红七军第三纵队(以东兰、凤山农军为主体),李奎编入第三纵队序列。在红七军前委领导下,韦拔群率领第三纵队红军战士肃清各地反动武装,先后消灭恩隆、那地、百色等县的大土豪、大地主。同年,李奎在革命斗争考验下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0年11月上旬,红七军前委根据中央指示,宣布红七军原三个纵队与红八军一部合编为第十九、二十师北上;韦拔群任二十一师师长,带领少量骨干返回右江重建武装、坚守根据地。11月中旬,回到右江苏区的红二十一师下设61团、62团、63团、独立团及多支地方独立营、师直属特务营、迫击炮连。李奎先编入61团,后调入师直属特务营,当年年底随部队进驻天峨县岜暮苏区开展游击斗争。

1931年8月,根据中央指示,红七军第二十一师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独立第三师,又称“右江独立师”,下辖三个主力团,李奎隶属63团特务连,任排长。

九壮士英名长存

红七军主力北上后,桂系军阀于1931年至1932年间对右江革命根据地连续发动了三次大规模“围剿”,经过艰苦鏖战,岜暮苏区(今广西河池市天峨县岜暮乡一带)成为右江红军仅存的核心阵地。

1932年9月10日,桂系军阀再次派出5000人队伍对岜暮苏区进行“围剿”,苏区干部作出军事部署,将仅有的三四百名赤卫队员和游击队员分成五道防线抗击敌人。到9月25日,由于敌众我寡,根据地逐渐沦陷。在打退敌人多次冲锋后,为了给躲在山上的近200名群众和其他队友争取突围时间,63团政委蓝志仁决定放弃主阵地,带领16名战士转移至后方悬崖险要之地拉号岩坚守。经过浴血奋战,最后仅剩9人,弹尽粮绝的他们将武器毁坏,猛扑敌群,每个人都抱住一个敌人从200多丈高的绝崖跳下,壮烈牺牲……这9人分别是:蓝志仁、黄文明、韦明甫、黄德东、岩三、陈兴汉、李奎、蓝彩娥、宁美姣,史称“拉号岩九壮士”。

那一年,李奎21岁。

甘孟山拉号岩保卫战是右江革命斗争史上最为悲壮惨烈的一战。战斗结束后不到一个月,1932年10月19日,韦拔群被叛徒杀害于东兰西山香刷洞;同年12月22日,红二十一师政委陈洪涛在百色英勇就义。右江革命转入低潮。

后 记

革命火种生生不息

韦拔群等革命领袖的牺牲和根据地的暂时丢失,并不意味着革命火种的熄灭。中共右江下游委员会和黔桂边委继续领导斗争,在黔桂边建立了新的革命根据地,持续斗争近10年之久。

为纪念拉号岩殉难英烈,1958年,中共天峨县委、县人民政府在天峨县岜暮乡都楼村拗口修建革命烈士纪念塔,李奎(当时刻作“李葵”)与战友的名字镌刻其上,供后人瞻仰。

当地不断深挖传承拉号岩战斗的红色历史,继2017年都楼村拉号岩红军战斗遗址被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命名为第七批自治区文物保护单位后,2023年,天峨县红色教育基地在都楼村纳朗屯揭牌启用,九壮士的雕塑陈列其中,尘封的历史故事被搬上了现场教学课堂。

合山市正着手筹备异地祭扫活动,计划组织李奎烈士的亲属前往天峨县进行祭扫。在李奎的出生地河里村,当地准备将他的事迹展陈放入中共河里地下联络站旧址,让家乡的孩子从英烈故事中汲取奋进力量。

至于北上远征的红七军第十九、二十师,他们经过七千里艰苦转战,于1931年7月在赣州于都桥头镇与红三军团胜利会师。红七军进入中央苏区之后随即投入反“围剿”作战,打出赫赫威名,彭德怀盛赞这些八桂子弟兵“猛如虎,精如猴”。1933年6月,红七军编入红三军团第五师(首任师长寻淮洲),成为中央红军的一支劲旅。1934年11月湘江战役中,红五师参加了三大阻击战之一的新圩阻击战,师长李天佑(广西临桂人,开国上将)率劣势兵力坚守阵地三天,以惨重伤亡掩护中央纵队和红军主力抢渡湘江。近些年逐渐为人们所知晓的灌阳县新圩镇酒海井,就是百余名未能随军转移的红五师重伤员被俘后殉难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