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8日

《凌水流出的故事》序

□韦编联

我和向新在上个世纪70年代就相识了。那时我是来宾县文教部门的领导,向新是个小铁匠、良江业余文艺队的骨干,活跃在文艺舞台上。良江业余文艺队办得比较好,每年都参加县里的文艺汇演,县里也曾邀请他们来参加会议演出。上世纪70年代末,我调到柳州地区文化局,我们就没有机会见面了。我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小铁匠后来当上了乡镇的主要领导,又到县文化局和文联工作。他喜爱文学艺术,凭着他的刻苦学习和聪明才智,又掌握比较多的生活素材,对舞台的熟悉,业余时间沉浸于戏剧文学创作,成为兴宾区文学剧本写作高手之一,作品经常搬上舞台,在刊物发表,还多次获得自治区和来宾市的各种奖项。

向新开始写小说,是几年前的事。短时间就写出这么多的作品,现在要出小说集,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这种对文学的执着和不断追求、不断探索的精神,难能可贵,值得赞许。

向新的这本小说集,写的基本都是他的故乡良江的故事。在文学史上,写故乡题材小说的作家很多,因为故乡的记忆最深刻,最难忘。

良江街在清代顺治元年已经有了乡级建制。街的北面有个凌水,清澈见底,长年涌流不断,冬暖夏凉,所以称“凉江”,后来叫“良江”,取为街名乡名。这凌水出产一种小鱼叫“木头鱼”,最为奇特,清代成为给朝廷的贡品而遐迩闻名。这种小鱼每一条腹内都有一只活虾,剖鱼而虾出,尚能活蹦乱跳。

良江乡境内有两口凌水,三条河流,但是相当多的村庄地势高,河水灌溉不上,常年干旱,在新中国成立后水利资源开发之前,是当时来宾县三个最干旱的地区之一(两江一湾:良江、迁江、大湾)。就像这种自然环境差别巨大、经济水平不平衡的状况,良江历史上出现过不少精英,也出现过反面人物。宋代的权凤,是来宾历史上“进士第一人”,官至江西副史。在当代,武界有韦德权,人民解放军的正师级干部,曾任柳州军分区司令员;文化界有教育家文可义,任自治区人民政府督学。反面人物有蒙志仁,初当土匪,后成绿林好汉,因投靠李宗仁、白崇禧,从营长升为支队司令,军衔少将。在新中国成立前夕,蒙志仁配合白崇禧企图盘踞广西,阻止人民解放军入桂,任国民党柳州警备区副司令兼来(宾)、象(州)、迁(江)、武(宣)联防指挥官,疯狂围剿我党游击队。人民解放军解放来宾时,蒙志仁诈降,将其部属撤到农村,新中国成立初期进行暴动,杀害干部群众,企图推翻新生人民政权。剿匪中被人民解放军抓获,解押南宁枪决。良江是个老圩镇,当然也有流氓烂仔、小混混等各种各样的人物。

我看得出来,故乡的人和事,在向新写小说的时候,自然进入他的构思,活跃在他的笔端之下。

我们写小说要塑造社会精英的形象,向读者提供正能量。向新注意到了这一点。但这不是唯一的,还要给小说人物画廊塑造各种各样的人物形象,给读者分清美与丑、善与恶,这也是有文学意义的。1986年我在中国作家协会召开的“全国民族文学创作理论讨论会”上的发言中,讲了一个观点:“‘写什么’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怎样写’,用什么观点观察生活。”我这个发言的摘要,以头条位置发表在《民族文学》1986年7月号上。

人物形象的塑造,是写小说首先要关心的问题,这是由小说这种文学形式的审美规范所决定的。

写一篇小说,要塑造人物,首先要选好角度:有人生角度、政治角度、思想角度。这样划分是说要有所侧重,其实三者是分不开的。向新的小说多是从人生角度来着笔的。这要注意的是:如果政治淡薄,就会削弱人物的社会性,整个作品的视野就不开阔;如果思想淡薄,就不可能塑造出摇曳多姿的人物形象,人物形象就会单调,缺乏立体感。

其次是要设计好人物关系和人物活动的自然环境。有一次,我在一个文学创作讲习班讲课,提问时间有一位学员向我提到:“韦老师,请你讲一讲小说创作中塑造人物的规律性。”我说:“小说塑造人物,是通过人物与环境发生关系,他的所行、所言、所想去塑造的,于是就有小说的行为描写和语言描写、思想描写这些手法。所谓环境,包括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即人与人的关系;自然环境,即大山大川、风雨雷电等等。写人物与环境发生关系,他的思想性格就会自然而然显示出来了。这个规律,古今中外的小说,概莫能外。只有这样,才能震撼人物的思想感情,人物的思想性格才能自然迸发,形象才生动、丰满。”不少初学者不谙此中三昧,忽视典型环境,孤立静止地去写人物,结果写出来的作品像一棵枯秃秃的树,没有枝叶,没有生气,干巴巴的,人物自然就站不起来。

向新从写剧本到写小说,是个很大的跨越。剧本和小说,虽有相通之处,但两者从思维到表现形式,是有着巨大差别的两种艺术。戏剧有舞台的限制,小说则完全没有这种限制,可以表现更复杂的生活情节;戏剧有演员的表演,有舞美、音乐的配合,而小说是语言艺术,完全是靠语言来表现的;两者都写矛盾冲突,但是小说写矛盾冲突,不能太戏剧化,否则就会给人感到虚假不可信。因此,小说的叙述要从容,更讲究内涵,有“意象”。

根据我个人的体会,在各种文学形式中,写小说,特别是写中、长篇小说,是最复杂、最艰难的艺术活动。既要塑造众多有性格的人物,又要通过人物性格发展的历史和人物关系,构成吸引人的故事,还要语言的准确、形象、生动和性格化,这些都要求作者有较高的艺术修养和语言修养,有不畏艰苦、不怕麻烦的精神。

向新是初学写小说,因此对他要求太高是不现实的,不必要的。我相信,向新有这个基础和良好开端,只要他继续努力学习和实践,是可以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的,我期待着。

1986年我到北京出席中国作家协会召开的“全国民族文学创作理论讨论会”时,我的老师、著名作家玛拉沁夫和我个别谈话时曾教诲:“一个作家不但要懂得自己有了什么,还要懂得自己缺少什么。”这句话使我受益匪浅,终生难忘。我现在把这句话转赠向新,以资共勉。

2016年1月12日于红水河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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