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将方桌推到客厅靠墙的位置,母亲踩着小板凳,一只手扶着父亲的肩膀,试图登上桌子,去掸掉高处墙壁的灰尘。可,迈上去的老腿怎么也用不上劲儿……
看到他们这样,我连忙阻止。母亲冲我笑笑说:“那我们就擦抹低处吧,这样快一点。”
阳光透过窗户,在客厅折射成一道光柱,将飞扬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父亲和母亲恰好在光柱里,和飞扬的灰尘混在一起,身材显得更加佝偻,布满褶子的脸庞笑着,却没有了我记忆中的光彩。
记忆里,母亲在过年除尘这件事上很挑剔,她总怕别人收拾不妥帖,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小时候,家住矿上的自建房,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最原始的泥皮,每年年关,母亲总要到矿上收发室要些旧报纸,一张张地糊。从天花板到墙壁,一张挨着一张,报头的朝向必须一致,不能横一张、竖一张,那样杂乱无章不美观。那时,她还年壮,踩着两个板凳搭起的简易架板,一会上一会下,不嫌累也不嫌烦。后来,矿上分了楼房,母亲总是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每年的大扫除,我们都回去帮父母清扫,但母亲总嫌我们毛躁,这儿也不对、那儿也不妥,把我们支得远远的。
其实,母亲不仅在“除尘”这件事上挑剔。那年流行中国风,我为母亲买了一件蓝底白花的中式棉袄,喜滋滋地带回去给她。可她看到后,把脸拉了老长:“孩子上学正是花钱的时候,瞎买啥呢!这衣服我不中意,赶紧拿去退了!”我听后,心里十分不快:你这人咋就这么难伺候,带你去买你不去,给你钱你也不买,买回来你又嫌不好看!我与母亲闹得不欢而散,赌气很久没去看她。直到前年,老公送母亲回乡参加表妹的婚礼,母亲不仅穿上了那件棉袄,还围上了我给她买的围巾。老公说,母亲告诉亲戚朋友,她浑身上下穿的都是闺女给买的,闺女舍得花钱,买得都是上好的……我听后,心里一阵酸楚,我何尝不知,母亲其实不是挑剔,她是舍不得让我们受累,舍不得让我们花钱。
时光荏苒,我们姐弟各自奔忙着自己的生活、工作,从未想到父母已一天天年迈。而面对繁累杂乱的年终大扫除,母亲再也没有大包大揽的底气了。
母亲依旧执拗地坚持在低处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她与父亲一起拿着抹布,半蹲着擦拭墙裙的尘土,可没多大工夫就累得要在沙发上坐一会。弟弟看着心疼,故意指着他们擦过的地方说:“看看你们擦得像猫画虎,还不如不擦呢,尽添乱,快一边歇着去!”母亲听后,脸上划过一丝失落,撂下抹布,自顾自地叨念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我在一旁看着,眼睛瞬间潮湿了。是啊!父母真的是老了。眼前的这一幕像极了母亲年轻时挑剔我们姐弟的情景。我想,那时母亲的心情也如同弟弟此时的心情一样吧,挑剔的背后,其实藏着对我们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