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弦小奏》
作者:叶玉生 出版社:中国文联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年12月
叶玉生,广西作家。出版中篇小说集《暴风血》,长篇小说若干,长篇人物传记《岭南俊乂郑献甫》。他的散文主要集中在《四弦小奏》中,包括四个部分:《红的拾掇》《古色印证》《人物足音》和《旅途见闻》。
这部散文集记录着叶玉生在行走旅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思,他是真正用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去感悟世间人情的一个作家。他捕捉呈现在他眼前的一切,并不刻意追求一个对象是否有诗意,他给我们呈现出来的景象恰如一幅幅素描,没有斑斓的色彩涂抹,但却能给我们深刻的印象。就是这种单纯的素描写照,却非常真实地把作者内心的诗情呈现出来,感染着每一位读者,让读者在一幅幅素描面前停留下来,思索历史,思索人生,思索自我。作家往往选择那些早已被人们遗忘的事物,走在偏僻的小道,摄像破落的古墙,作家驻足在这些事物面前时没有无病呻吟的赋诗强词,有的是那种高度纯净的灵魂和宁静安详的姿态,传递给世界,传递给内心。其字里行间传达给人一种宁静与激情,阅读叶玉生的散文,是聆听作者发自内心的亲切询问,是与作者慢慢地对话。
一、在个体的人物故事里演绎自然景观的道德内涵
从世俗的个人出发,作者努力寻找与当地生活方式、与当地自然景观在一起的人,自然景观是在人之内而不是在人之外。当今的所谓红色纪念旅游地、红色教育基地给予人们的感受是自然与人相互之间的脱离,而叶玉生的散文,却让这些景观活在人的生命存在里。作者站在人的视角,从人的生存境遇出发,理解自然景观的生命意义,是为了显现人的存在的精神品质和人格的魅力。因为,人,是构成风景的生命要素;风景,则是人的精神呈现的具体感性力量。
《红的拾掇》辑录的文章,中心在红军长征与新中国历史的联系上。在“延安”这个特殊的风景点,有新中国的领袖毛泽东与延安的故事(《阅延安,读延安》),有因为公路修建而失去完整存在的当年为保卫延安献出生命的“花季少年”的墓冢(《保存一份永远的记忆》),以历史为追忆,阅延安,读毛泽东,忆“花季少年”,不忘新中国的历史之路;在重庆这片土地上,有“红岩”的精神(《读懂红岩》),有“酉阳”育英烈的传统(《酉阳走一遭》);在南方僻地广西,作者以《红军碑》来联结着四个故事——有作家魏巍亲走桂北大地越城岭下的身影,有1986的国防大学校长张震上将到广西兴安缅怀湘江战役光华铺狙击战牺牲的战友的历历在目,有参与广西兴安狮子山用民心筑起的烈士红军纪念碑的民间群众的诚挚,有作者沿着红军曾经在光华铺、湘江边等留下足迹的土地上的澎湃;在“遵义”这块红色基地上(《红军菩萨》),有用乳汁哺育出来的军民情结。
《古色印证》辑录的文章,中心在文人志士与地方的关系。特别是对广西这片作者生长于斯的故土上,在武宣这座不显眼的小城,却藏着一个个悠远而真实的故事,有清朝两代将军在河马乡古屯堡留下的生命传奇(《古屯堡生息两代将军》),一位是道光二十三年中举人后官至提督的刘季三,一位是中举于光绪二十三年民国时官至陆军中将的刘季三的侄儿刘炳宇。前者因为剿匪牺牲有功被封为振威将军,谥号刚毅;后者为官清廉,只为后世子孙留下一座宅子,新中国成立后成为河马乡中心小学的校址;在武宣二塘镇,留存着广西最大的地主庄园之一——黄肇熙庄园(《不见当年黄肇熙》),这座庄园在抗日中曾经作为一座“对内可守,对外可攻”的堡垒作用而庇佑着这里的村民免受鬼子的侵扰,虽然这座古宅成为一道“颇露颓痕的人文遗址”,但依然在提示人们曾经发生的历史故事;有桐岭镇雅岗村的郭氏(松年)庄园(《郭氏庄园见闻》),让人想起当年郭松年因为军阀混战无法及时安葬其父的悲伤,如今年久失修“危如累卵”的庄园面貌,却在警示人们莫要忘记曾经的人;有东乡镇波豆村(今为波斗村)的果木之下、楼房之侧“被尘埃和瓦砾深深掩藏起来的故事”(《从波豆双凤到广西二贤》),这里有一段双胞胎兄弟谢洪和谢泽在北宋宣和年间同举进士的佳话,在为官期间,施舍穷人,爱民如子,成为广西二贤,同样的故事还见《圣旨纶音:兄弟进士》,厢里台村(今三里村)陈氏兄弟在清朝同为进士,雍正皇帝颁旨在村里修建“兄弟进士”牌坊轰动广西的美谈,其美之处在于当年雍正皇帝的“榜样”教化的牌坊,正是今人心中要树立的牌坊。这样的其人其事足以作为代代相承的家传之宝。上述这样的故事,还有拳拳为民给当地百姓带来福音和文化传统的柳宗元与柳州的渊源(《其人足传》);有素有人杰地灵的江西婺源的读书传统;有广西象州运江古镇当年的发达(《古镇访古》)和而今的破落对比的忧思等。
《人物足音》辑录的文章,中心以一个“爱”字贯穿着每一篇,也牵动着作者和读者的情感之弦。有一心为国讲奉献的新四军老兵葛长山(《长山不老》);有在兼顾家庭与社会责任的严瑞斗(《贤者多善》);有为爱支持融水白云乡红瑶女童而牵手一生的何方礼的爱情(《牵手到白云》);有帮助失学儿童与困难学生的卢涵宇对助人的诠释(《天山来客》);有以德报怨的朋友胡说的故事;有对作家浩然人品与文品统一的由衷赞叹;有成功商人对社会的义举(《此心堪比石与金》);有费孝通与王同慧在金秀大瑶山留下的爱情足印和金秀瑶民对这一对“比翼鸟”永远的纪念(《比翼鸟:从未名湖畔飞进大瑶山》《费孝通:瑶山情未了》和《自有后来人》)等。
《旅途见闻》辑录的文章,中心在于人与自然风景的和谐。有贵州岜沙(苗语音译)人爱树敬树(《岜沙千秋》),连丧葬都体现了岜沙人对自然的敬畏之心;游览于广西靖西的美景中(《靖西赏景》),人若在仙境,作者既写了1986年第一次对靖西亲近时的“赏心、美景、良辰”的收获与缺少一张游览照片而引发的对“乐事”的记挂,到2003年的八月天,作者再次回到靖西的美景怀抱,在鹅泉、古龙山、爱布瀑布,这里天然的绿水、仙气,已经不是用一张照片能装得下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全在靖西自然的骨子里,也印在作者的心田里;登临广西象州蓬莱洲(《登蓬莱洲》),700余年前的涛声依旧,只是不见故人在。但象州故治修城碑依然挺立在这仙气的洲岛上,连碑上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见,这滩声滩景不仅存在民国的来宾县志里,更是存放在当地人的骄傲里;在广西龙胜一个叫“和平”的地方,作者徜徉于之字形的山路中,赞赏高高的山梁的哲学境界:既有深不可测的悬崖预示的人生之艰,又有梯田绕山的妖娆妩媚,就是在这样充满挑战的画面中,作者悟出了自然与人生的奇妙组合奏出的美妙音乐,这里的龙脊世世代代传递着一首属于“龙的传人的壮士歌”;《长安·平湖》凸现融江水道与沿江两岸百姓祈求天下“安澜”愿望的融合;《点灯》写出了桂北资源的民俗活动“河灯节”的盛况以及作者在美丽的资江河畔点起的一盏心灯;《此间山水养神仙》《眠绿亭洗心》,凸显了与现代化的都市繁荣相邻的另一世界,有我国第一个国家自然保护区和第一批联合国人与生物圈保护网的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给人的怡情养性的乐趣;有“鼎湖山”洗心的妙趣,走在鹅卵石铺成的路段上,见半山腰上一亭子,“眠绿亭”三字与溪流中巨石上的两个字“洗”“心”相互印证,真是一个放下尘世累负,洗心才能革面的姿态;《走入野象谷》,带着一份对热带雨林奇观的好奇,体会西双版纳人对自然野象的敬重与爱心。
在不同的文章中,有一条总的“红线”牵着作者与读者的心,这条“红线”即是道德。道德是风景与个体自我灵魂结合在一起所显现的精神世界。在大众的一般的意识形态里,道德现象总是依赖于社会现象,然而在叶玉生的世界里,道德生活根植于人的精神世界,道德即是自我内心灵魂的体现,它在自我内心深处。体现在叶玉生的笔下,就是作者在自己眼睛所到之处,耳朵听闻之所,写出了一个个真实而鲜活的个人的世界,作者抓住了每一个时代人物身上作为道德存在的精神世界,写出了笔下人物身上的真、善、美。
二、行走中写就平凡生命的颤动
在当今散文失去了感官的味道而流于纸上谈兵的时候,叶玉生的散文给我们提供了一种从纸上走出来,走上人间的写作。叶玉生以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身体与各种人物交流,他关心这些个体生命那些不为人知的琐事,在大众媒介所不屑拾起的日常细微中,给我们提供了世俗个体生命平凡中的感动。这种感动,也是多年前谢有顺肯定的,谢有顺曾经发出这样的感慨:
写作者普遍戴着文化的面具,关心的多是宏阔、伟大、远方的事物,而身边那些具体、细小、卑微、密实的事物呢,不仅进入不了作家的视野,甚至没人再对它们感兴趣。一种远离事物、细节、常识、现场的写作,正在成为当下的主流,写作正在演变成为一种抛弃故乡、抛弃感官的话语运动。这种写作的特征是:向上——仿佛文学写作只有和天空、崇高、形而上、“痛苦的高度”密切相连才是正途,而从大地和生活的基础地基出发的写作,也就是一种向下的写作,则很容易被视为文学的敌人。但我认为,向下的写作向度同样重要,因为故乡在下面,大地在下面,一张张生动或麻木的脸在下面,严格地说,心灵也在下面——它决非是高高在上的东西。文学只有和“在下面”的事物(大地和心灵)结盟,它才能获得真正的灵魂的高度——这也是文学重获生命力和尊严的有效途径。
正是一种向下的写作姿态,叶玉生的散文在人们已经熟悉的事物身上,甚至已经被人们的眼睛遗忘的东西身上,重新再激起人们内心的颤动,在自我感官的参与中,激起人们重新体验那些曾经熟悉的事物,重新使人们在喧哗的时代话语圈中静下心来聆听那被淹没的声音,重新看见那些被遮蔽的色彩与形象。如对红色根据地的理解,《红军菩萨》作者选择了一个车夫的讲述,作为当地人对一个被尊称为菩萨的红军女卫生员的敬仰,此种车夫的视角建立在一种平等交流的信任上,这种信任也该是今人与古人对话的基础,人与自然对话的基础。《红军碑》,作者选择了几个桂北越城岭的亲历者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出来的红军的脚步,正是这种丈量的脚步才是踏踏实实地屹立在祖国大地上的力量;《阅延安,读延安》,作者选择的是当地人对“毛主席”的情结,当作者和旅游者向当地人询问“毛泽东故居”时,当地人一律脱口而答“毛主席故居”,此种发自肺腑的回答,难道不是民间对红色革命的理解吗?《此心堪比石与金》,选择了一个富商——石支宇作为主角,作者写一个广西来宾富商发达之后对社会的主动回报,更重要的是这个富商身上体现出来的读书人的责任感和儒家的伦常与礼治思想;《比翼鸟:从未名湖畔飞进大瑶山》,写出了两个志同道合的“比翼鸟”费孝通与王同惠在金秀大瑶山与当地瑶民由陌生到熟悉信任的过程以及这两只“比翼鸟”所收获的瑶族研究成果。《费孝通:瑶山情未了》,以费老四上瑶山的个体愿望,写出了一个普通人费孝通对瑶山的情怀,写了费老对当地故人的真挚友情,作者选择了两个人,一个是当时把误入陷阱受伤的费孝通背出山的瑶族汉子盘公贺外孙女的儿子盘志林,一个是当年费孝通与王同惠在六巷村调查时的住户蓝济君的儿子阿勇,这两个人作为曾经的“故人”出现在费老面前,代表了金秀瑶族在费老心中永远的牵挂与怀念;《天山来客》以一个在校生武汉理工大学电信学院98级学生卢涵宇用爱心改变贫困来宾女童的故事,以及卢涵宇内心的那份“帮助别人才能无愧于心”的信念;在《健忘》里,作者以受助于他人却不知给予自己温暖的人的名字这样简单的生活小事,透露的却是作者心中所执念的感恩情怀;《灌注慈爱》则在字里行间抒写着作者与父亲那种父子之间浓浓的血脉相依。
叶玉生的聪明之处在于,他愿意把眼睛往下看,俯下自己的身体,对自己所到之处、所看之人进行观察、倾听、分析、选择,以自己本能的感知力对自己接触的世界进行收获罢了。正如歌德说的:“总的说来,我们身上真正的优秀品质是什么呢?那不过是一种汲取外界的资源,并使之为自己的高尚目的服务的意愿和能力罢了。因此,叶玉生给我们提供了一种个体倾听与发言的机会,这种倾听与发言的机会在当今媒体发达的时代着实是难能可贵的。因为当今时代所显示的情况是,媒体称为了事件的主体,人却往往被剥夺参与发言的主动机会。而叶玉生却在一个个民间的故人与今人身上,在一处处独具特色的地域景观中,以个体亲身体验的认真姿态,获得自我参与的生命激情。
叶玉生就是这样一个站在现实的土地上发现新生命并且给人们传达新生命存在的人。在向下的行走中,那些曾经熟悉的事物、曾经过往的岁月,焕发出新的生命呼唤。在红色传承的家国情怀里,在文化演变的历史隧道里,在人物与人物的感情交往里,在自然风景的生命情景里,叶玉生的文字赋予了这些人、事、物活生生的生命存在的色彩和光芒,作者的言语叙述是作者与笔下描述对象的对话,而此种对话恰恰提供与读者沟通的可能。正是这种对话与沟通,让读者在阅读的瞬间体悟到了生命存在的鲜活力量,读者在作者言语提供的文本中,重新体验那早已经熟悉却被我们遗忘的事物和故人,这些熟悉而遗忘的人与事一下子变得让人感动了。叶玉生作为生活的发现者,他的写作,不仅仅是一种媒体式的单项报道,而是在各种场景中,在于逝去的故人和活着的今人之间,在历史与未来之间对话,在语言表述中这种对话浓缩着作者个体式的经验与感知。因此,他的言语所呈现出来的是作者心灵的渴求,此种渴求使得作者笔下的一切都具有独特的生命意蕴,它们活脱脱站在作者与读者面前。作者在向下看的姿态里,总是寻找着个体的人与自然景观的生命连接点,作者笔下的每一处自然景观都融汇在每一个特定的个体生命存在的视野里,作者笔下一切的自然景观都充满着作为个体生命的理想和意义。
三、因为温暖所以感动
文学是人学,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文学应该是人类道德的精神写照,叶玉生的散文就是一盏明亮的灯,照亮着人类内心德行的方向,指向个人获得幸福与自由的途径。阅读叶玉生的散文,触摸到的是作者内心传递的温暖。因为温暖,所以总是令人感动。
叶玉生的散文对祖国山川风景的记录,着重体现的是在这些风景中所包含的人的存在意义,即在微小的个体身上所学习到的生命道德意蕴。叶玉生的写作体现了一个写作者对美好事物热爱的结果,正如卢梭认为的那样,“对道德的热爱是不能通过学习得到的,它是善良、朴实生活的结果——如果我们只做好的事情,我们就会热爱我们所做的事”。叶玉生,处处流露出内心的坦率和真诚,有刻骨铭心的记录,有高山仰止的红色情怀,如对红色根据地延安的纪念、对革命传统红岩思想的继承;有对小人物的生命尊重,如对惠安女虔诚信仰的情怀记录、对金秀普通瑶民淳朴感情的走近、对岜沙苗民敬树之神圣行为的赞赏;他写出了每一个为自我存在而活的人,他在那些不认识的普通民众那里看到了一种永恒的信心及力量,因为在这些民众身上有着一种坚持,他们从不放弃信仰、期待与信任,在每一处作者眼睛所到之处,看到了风景存在的意义。而这些又何尝不是叶玉生心中早已存放的世界的色彩呢?
叶玉生在每次旅途中都能看到自己内心深处早已存放的世界。他把这个世界和自己旅途中一道道风景融合在一起,在每一个事件中看到的实际上是自己。作者把真实的自己放在惠安女对解放军虔诚的内心敬仰中;放在柳宗元对当地百姓的拳拳之心中;放在叶挺将军在阅江楼里写就的北伐故事中;放在金秀瑶族同胞与费孝通、王同惠近乎生死情同的友谊人生中……叶玉生在每到一处的风景中看到了自己才能看到的东西,这也许就是他的散文能够感染人的地方。因此,世界对作者而言完全袒露在他眼前,世道人心早已存放在作者脑海里。就像歌德说过的,“如果我不先凭预感将世界存放在心里,我就会始终有眼无珠、视而不见,而所有的经验和观察就会毫无成效、是徒劳的。我们的周围有光和色,但是如果我们自己的眼里没有光和色,我们就会觉察不到世界的各种现象”。叶玉生的散文记录,摆脱了观念的侵扰,叶玉生总是不辞辛劳地一次次身临其境,深入观察,抓住每个地方、每个人的特征,无论是忆延安、读红岩、看蓬莱洲;还是作家魏巍对青山英魂的感动、将军叶挺的北伐事迹、诗人柳宗元给柳州人留下的千古美谈;抑或是古屯堡生息的两代将军、武宣当年的黄肇熙;作者从来都是让笔下的对象把其本身特有的光和色表现出来,正是在一个个具体的个别事物身上散发出来的光和色,显示着新鲜与活力。
也是因为叶玉生选择的个体与其新鲜的生命力,恰恰体现了一个写作者内心正义、善良的种子以及对优美事物的爱好,这或许是叶玉生散文创作的动力。正是这种正直、善良的品质以及对优美事物的倾向情感,渗透在每一个个体身上,洒在每一处作者眼睛所看之景,温暖着每一处脚踩的大地上,叶玉生的散文就像一盏心灯照亮你我的灵魂,总是给人以希望,给人以感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