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口渴起来喝水,躺下却再也无法入睡。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合着不时传来的一声春雷,反倒让原本就寂静的夜变得更加寂静。隔着窗帘我能想象到雨打玻璃的样子。想起早上起床时,拉开窗帘,在三十多层高的窗外,一眼望去,烟雨迷蒙。在这雨雾中,身处这城市的高楼,竟也变得有些飘飘欲仙。
听着这雨声,想起昨天刚教女儿的那首蒋捷的《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我这个中年人,此时不也正是“听雨‘高’楼上”吗?
清明节总是离不开“愁”字,何况还有这点点滴滴、淅淅沥沥、引人愁绪满怀的雨:“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幽人何事苦伤春,春雨无端愁煞人”“是谁无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当那个远乡变成这辈子再也无法企及的远乡,那个逝去的人想见而不能,甚至连回忆和梦都变得奢侈,又怎能不忧愁、怎能不断魂!悲欢离合怎能做到无情呢,有情才是人生啊!
人到中年,对于生离死别,较于少年时期,更多了一份深沉。年少时,面对这些,我们可以号啕大哭,淋漓尽致地表达我们的情感。而这时,确是识尽愁滋味的欲语还休、无声泪流,甚至无泪可流。
那个桃花烟雨江南的故乡啊,有叼着卷烟赶着牛儿不停吆喝着耙地的父亲,小狗跟在后面疯跑;有挑着担子颤悠悠从田埂上走来的母亲,担子一头是嫩秧,一头是最小的娃。还有卷着裤脚在田里撒野,捉老鼠蝼蛄,捉小鱼小虾小螃蟹弄得满身泥浆的我们。那时,风很轻,花很香,孩子们的笑声很响亮;我们,很小;父母,很年轻。
那个故乡,如今可还安在?风是否还依旧轻?花是否还依旧香?孩子们的笑声是否还很响亮?很小的我们、很年轻的父母,都到哪儿去了呢?
我们已经长大,在遥远的他乡安家,开始变成了年轻的父母;父母正在老去,不再赶着牛儿耙田,也不再一头挑秧苗一头挑着娃儿。那只跟在犁耙后面的小狗,多年前也早已死去。是啊,那个桃花烟雨江南的故乡,那个满身泥浆捉老鼠蝼蛄,捉小鱼小虾小螃蟹的童年,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又是一年清明时,在无边丝雨中,只愿想见的人儿都能相见,亦愿不能相见的人儿可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