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有一个风俗,每年农历四月初八这天,家家户户都做五色饭。那饭有黑、红、紫、黄、白五色,是用植物熬水泡染糯米,上蒸笼蒸熟拌上糖而成,晶亮油润,煞是好看,人没走进厨房,香味就扑鼻而来。
记得小时候,母亲在这天的一大早,就蒸好甜甜的香喷喷的五色饭。酣梦里被喊醒的我急急忙忙地舀瓢水洗漱擦脸,捧上一大坨五色饭团上学去了。路上,我一边走一边低头咬那饭坨子,一不小心沾了一脸饭粒,五色杂陈,待跑到教室,饭也吞完了,在脸上摸几把,再把脸上沾的饭粒也收拾了塞进嘴里。匆匆来上课的老教师也是在家里吃了五色饭,不小心在胡茬上沾上五色的饭粒带进课堂,看上去像刺猬背上插着的小小野果。
这个四月初八,是给牛做生日的,叫牛王诞。
我小的时候,耕牛是生产队的,白天由几个放牛娃赶到坡地吃草,谁要用牛了,就到坡上牵了去,用完了再交给看牛娃,日头快落山的时候,看牛娃才把牛赶回去。那时候生产队还没有牛栏,傍晚再由各家各户接一头回自己家看管。
我家隔壁的是个放牛娃。说是放牛娃,其实他年纪也不小了,已经有二十岁。长生哥没了父母后,七八岁就开始了他的放牛生涯。牛王诞这天给牛吃的五色饭是由看牛娃做的。这天一大早,长生哥也像别人家的母亲一样,做好五色饭,用挑水的大木桶装好一担,挑出去让各家各户分了给牛吃。我感到好奇,人吃就罢了,怎么牛也吃?我挖了一小坨放进嘴里,没有母亲做得好吃,淡淡的,没糖。
有一年的四月初八,正好是星期天。我一早起来吃过母亲做的五色饭,就屁颠屁颠地跟在长生哥的后头,跟他看牛去了。到了村外,长生哥把我抱上一头大水牛的背上。那牛走路一颠一颠的,我也随着牛的脚步一晃一晃。我摇动长生哥折给我的树枝,一挺胸脯,感觉自己好像小人书里的大将军。可是牛一点不怕我这个“大将军”,树枝抽在它身上它好像没有感觉,照样慢吞吞地、鼻子喷着气走它的路,一边走还一边撒着尿,留下一道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尿迹。
长生哥不骑牛,跟牛走着,吆喝着牛,不时摇晃牛鞭子。那鞭子是一根长二尺的木棍,在一头系着三尺长、手指粗的麻绳,绳子远端扎个结,形成一个小鸡蛋般大的疙瘩,远远地就可以抽在不听话的牛的背上。噗噗一声响,那挨揍的牛虽然皮很厚,还是火燎般地跳开了,他才像大将军呢。
把牛赶到河畔的岭坡吃草,我就缠着长生哥问牛吃草了为什么还吃饭?长生哥告诉我,牛给人们干活太辛苦了,人们为了报答牛,就在四月初八这天做五色饭给它吃,牛是人类的朋友。我又问,为什么要做成五色饭给牛吃呢?长生哥说,牛不喜欢吃白花花的饭,喜欢吃有颜色、有植物香味的糯米饭。我恍然大悟。
太阳高了,小牛崽在树荫下用嘴巴撞着母牛的乳房吃奶;母牛站立着反刍着草,眼睛半眯着,轻轻地摇着尾巴,为它的孩子驱赶虫蝇,不时还回头慈爱地舔小牛的身子。长生哥站起身来,拍拍他缝得歪歪扯扯、颜色和裤子不同补丁的屁股上的泥土,去草地里抓蚂蚱,然后把几只会叫的蚂蚱放进他用草编制的笼子里。看着蚂蚱在里面躁动,然后振翅鼓噪着,我提着笼子不停地向长生哥问这问那,感觉他知道的东西真多。
当地谚语说,四月八冷死老母鸭,说的是春末初夏了偶尔还会寒冷,可是我跟去看牛的这一天热得可以下大河洗澡。这几十头牛不怕热,在阳光下悠闲地吃草,十几只鹩哥在牛背上跳跃打闹,叽叽喳喳,一点儿也不怕人。我叫长生哥编套子来捕捉它们,长生哥说这鸟精得要死,逮不住的。
有牛离群了,就会招来长生哥粗鲁的大声喝骂,随手一块土疙瘩就扔过去。长生哥的土疙瘩扔得很准,有一块打在牛角上爆开了花,那牛一愣,晃着头慌忙跑回来。我拾起土疙瘩,学着长生哥朝那只单独吃草的大牯牛扔去,十几块土块扔出去,手都有点酸了,偌大头牛就是打不中。更可气的是,它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恼火得拿着土块走近那牛的身边,连连打中了两块才罢手。
长生哥喜欢低低地哼唱山歌。看着远处弄田的妇女,他也会放开喉咙唱:“金竹那个笋子呀顶尖尖,妹挖那个回家呀尝新鲜,莫等那个明天呀笋老了,只好那个砍来呀做二弦。”我们那里把二胡叫作二弦。歌声穿云而去,引来那边妇女唧唧喳喳地回应。
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那年,牛也承包到户了。有一头才三个月的小牛犊谁也不愿要,长生哥把它领回家。五年后,这头名叫“瘦鬼”的小牛犊,长成了健壮的大牯牛。那年长生哥四十岁,像他山歌里唱的“笋老了”才娶了个瑶山那边拖带着三个女儿的女人。每天长生哥和“瘦鬼”一起下地里干活,默默地、勤勤恳恳地抚养那三个继女。
几十年过去了,每年四月初八,我家都蒸一锅甜软香喷米粒晶亮的五色饭。女儿下班、外孙放学了,都会舀上一碗,细细嚼吃。看他们吃得比吃鸡肉还香,我总会回忆起过去,也想起长生哥。
长生哥那三个继女长大后去城里打工,然后嫁了人。“瘦鬼”老死了,长生哥也老了,跟着长生嫂去城里女儿那里照顾外孙。很多年前有人看见长生哥在城里,后来一直没有消息。现在他更老了,要是还活着,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