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6月10日

那时烟火

弦戈

作家简介

弦戈,本名何志文,男,壮族,广西兴宾区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第四届来宾市政协委员。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来宾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1987年开始在《广西煤炭工人报》发表诗歌;1999年在《佛教文化》杂志发表随笔《戏说金庸》,入选《诸子百家论金庸文库》。曾在《深圳商报》《深圳晚报》《广西城镇建设》《南国今报》《领导月读》《美丽广西》《来宾日报》《麒麟》等报纸杂志发表40余篇杂文、随笔、诗歌、小说等。2011年至2013年,参与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国家电视台播出的《正义武馆》《猪仔馆人家》《浴女图》等多部电视剧剧本创作。2015年4月,出版120余万字的长篇历史武侠小说《玄武记(全三册)》。

我出生在兴宾区的寺山镇,家在离圩市不到七八百米远的街坊,往西北方向走八九百步就是寺山。我家是一间两层高的砖泥混合结构房屋,面积不过七八十平方米。说是二层,不过是厅堂靠门的这面墙搭了小半截阁楼。那时乡镇并没有幼儿园可去,五六岁的我会经常双手交互着抓住横隔木,身子紧贴着木梯,两条小腿像壁虎那样一步一步向上挪动,费了好大劲儿才战战兢兢爬上阁楼。阁楼地板是用薄木板拼嵌的,不甚坚固,脚踩在上面来回走动,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记忆中的孩提时代,让我最感到惬意的事,就是踮起后脚跟,身子趴在阁楼的窗台上,以手支颐,透过两根细圆的窗木,看窗外的世界。家门前是一条通往圩市的泥沙路,横过这条路就是一片广袤的农田、村落以及层层环绕的山峦。清晨或是黄昏,从我家窗台望出去,远处农舍升起的袅袅炊烟,或青,或白,缭绕在花树之间。

也许,这样的画面只是我长大后想象的情景,儿时眼中的世界,几十步之外,不过是一片模糊且迷惘的世界,哪里会有如此清晰而诗意的景象?尽管,已时隔几十年,我仍清楚地记得,小时候一到热天我都要从家里跑出去,跟在哥哥姐姐的后面,到处游玩。

寺山的东北角有一眼泉水,长年从地下岩洞里汩汨涌出,四季不竭,家乡人把这眼泉水叫作龙口水。龙口水属天然矿泉水,是方圆十几里远近人家的饮用水源。离出水口最近的水面自然是专供人们挑回去饮用的,距出水口稍远的池畔则是可以洗菜浣衣濯足的地方了。天气闷热的季节,龙口水形成的浅浅溪流,也成了我和小伙伴玩耍戏水的好去处。

除了去龙口水游水,我会经常挽起袖子,撸起裤脚,跳进田埂边上的水沟摸鱼虾、捉“水龟子”,还会到山坡草地里采摘酸咪咪。如果看见有一种挂满枝头,长得又黑又甜、壮话叫作“轮顿”(龙葵)的小野果,几个小伙伴就会蜂拥而上,伸手抢摘过来,等不及抹去上面的灰尘,早把一串串野果塞入嘴里,三下两下嚼吞而下,再张开口,两排牙齿已被野果汁染成了墨蓝色。

孩童时代的快乐,只要能坐上一辆用钢珠铁轮制成的小三轮滑板车,从高处的路面往下坡直冲,两脚死死抵住嵌着前轮的木板,一路呼啸而下,喉咙里就会发出霍霍不停的震颤声,兴奋欢喜的笑声回荡在街坊四邻房顶的上空。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吆喝声,乱哄哄的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慌忙从家里跑出去,看见邻居家门前站了一群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围成一个人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跑过去直接从大人的胯下钻进去看,原来是从外地来的师傅正在做爆米花。只见一台黑乎乎的爆米锅被架在火炉上当街烧烤,爆米锅不停翻转,等到爆米锅被烧得通红,老人家一边吆喝着喊围观的人群退开,一边在架子上转过爆米锅,接着往旁边一个膨胀的大布袋里塞进去。众人注视之下,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白雾弥漫,一阵熟悉的米花香气扑鼻,白花花、香脆脆的爆米花从大布袋口里跳涌而出。爆米花师傅笑呵呵地随手抓起一把爆米花递给旁边的孩子,和人群里几个孩童一样,我冲上去抢,快速把到手的爆米花往嘴里塞,爆米花沾满嘴角边,顿时个个成了“花猫娃”。当日落时分,站在家门前,远远看见阿太(外太祖母)赶圩回来,便和哥哥姐姐们争先恐后迎上去,抢着抱住阿太,手忙脚乱的,在她衣兜里一阵乱掏,抓出几颗用纸包着的“糖东”,张口一咬,嘎嘣一声,香甜无比,稚气的脸上就会绽放出灿烂的花朵。

家里我最小,从出生到六七岁,都在寺山生活。听母亲回忆,我是在寺山粮所出生的,那时我父亲要经常下乡,隔三岔五才能回家。每次一回到家,他总把我抱起来,高高举起,放在他肩头上,让我的两只小腿跨在他后颈脖上,来回在院子走动,母亲则在厨房忙碌着,张罗一家老小八口人的晚餐。炊烟从房顶的烟囱里冒出,在灶头边帮着烧火的姐姐常常会被柴火的浓烟熏出了眼泪,不断咳嗽,有时禁不住会捂着眼睛从厨房里跑出来。小时候,我长着一张方方圆圆的脸。母亲说我两岁那年有个乡亲从村里来家里看见我,还用壮话夸我是“那谁凤”(脸四方)。长得胖乎乎的我,是个天生的小吃货,一天到晚好像总吃不饱。每天都会走到后院厨房,自己去舀满一碗米粥,拌上酱油,一手捧着碗,一手拿小勺子,然后拿一张小木凳摆在家门前,坐下来一口口慢慢地吃,碗里的粥从来没空过。

我还未满四岁,父亲就离开了人世。那时,母亲在寺山供销社食品店上班,白天在单位忙碌,晚上回家又要做饭洗衣,操持家务。年过七十的阿太每天早早起身为家人煮好一锅粥,还要用她的编竹手艺来为家里补贴家用。天才刚刚亮,阿太佝偻的身子早已坐在靠近家门槛的房角,借着门外照进的光线,左手拿竹条,右手握长柄刀,一刻不停地削竹篾,再织成大小不等的簸箕、筛子等竹具,等到圩日才拿到街上去摆卖。长大后,每当想起阿太,我脑子里就会浮现她老人家坐在家门边日夜劳作的场景。

我在寺山小学读一年级还未满一个学期,全家便搬回母亲的故乡迁江。当时我家在迁江供销社仓库边上的一排砖房里。厨房是临时搭建的,一边紧靠着高大的仓库,另一边挨着一湾池塘。在迁江生活的两年,家里发生过一件大事。因为母亲把鞋子放在厨房的煤灶边上烘烤,夜晚鞋子被烘干着火,引起了火灾,把厨房烧成一堆废墟,所幸没有殃及旁边的仓库。那场火灾,把厨房里的所有炊具和食物都烧成灰烬,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且隐隐作痛。

我每天上学路上,要走过一条长长的老街。老街两边是骑楼。骑楼高矮不一,灰墙碧瓦,一路都用青石板铺就。两边临街的窗户或洞开,或半掩,经常看见阳台挂出晾晒的衣裳以及腊肉干椒等物。放学经过老街,会看见两边人家楼顶上的烟囱冒出青烟,从楼上传来女主妇招呼家人吃饭的说话声。如果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仰头向上,会看到老街错落有致的屋檐间投下不同的光影和轮廓,低下头去,会看到青石板上自己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早年外公被国民党抓去当兵,解放战争期间被俘投诚,成了一名解放军,1952年才复员回来。他每月都有一笔津贴,习惯每天早上都到我上学经过的一家饮食店吃包子。于是上早学路过饮食店门前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跑进去,在不断进出的人群中和四处摆放的食桌间寻找外公的身影。如果突然看见外公坐在那里,我的眼睛会瞬间发亮,立刻兴冲冲地朝他跑过去。外公回头看见了我,总会笑着拿过碟子里的一个包子递过来。我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心里暖洋洋、喜滋滋的,转身飞快地跑出饮食店,从此一整天我都是快活的。

母亲是迁江新隆街人,她家的老宅在迁江码头边上,离洪圣宫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两年前,母亲刚大病初愈,我带着她最后一次回到迁江的老宅。当时,她坐在洪圣宫前的石凳上,手指不远处的码头,笑着对我说,小时候我经常从这里走下红水河边挑水回家洗菜做饭。有时挑水走到半路累了,就坐下歇脚。坐在码头石阶上,会看见河对面远处的文辉塔。遇到太阳刚下山的时候,看见日光照在塔顶上,文辉塔的倒影映在红水河中,满天都是红云霞光,景色好美哦。从母亲欣慰的笑容里,仿佛看到了她还是孩童时候也曾有过的美好时光。

我八岁那年,家又随着母亲的工作调动迁到了合山电厂,当时叫671电厂。我们被安顿在工棚式的住房里,“墙壁”是竹篾席围成,房顶用油茅毡遮盖。门前隔着一条小路,临时搭起一间小柴房,没有门口,前后透光,就权当作厨房。后来,家才搬到了山上用黄泥夯筑起来的房子。虽然房子仍很狭窄,但相比之下,却比住在工棚宽敞了许多,厨房也变得大了一些。到合山电厂的第一年,我学会了煮饭。平时一放学回家,常常会跟二姐抢着去洗锅淘米,仿佛煮饭是一件很稀奇好玩的事。那时,家里虽然拮据,却有一个高压锅。高压锅顶有个安全阀,形如锤子。当锅里的米饭沸腾上气的时候,安全阀就会“扑哧扑哧”响起来,并伴以蒸腾四溢的水蒸气。孩提时代,每次在家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会特别的踏实和满足。高压锅为我家服务了七八年,一家人对它钟爱有加,即使它的安全阀坏了都不舍得扔掉。其实,高压锅就像是我家里的一员,陪伴着我们度过了一段又一段的艰难岁月,也见证了那些年我们曾有过的温馨时光。多年以后,家里仍习惯用高压锅煮饭,每当下班或从外面回来,还未进门,若听到厨房里传出那种熟悉的鸣响和喷气声,会感到格外的欣慰,才觉得回到了“家”。

仿佛一晃眼,就从儿时走到了中年。几十年来,除了曾离家在外三五年,我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乡来宾度过。我生于斯长于斯,工作于斯成家于斯,似乎我此生与这一方水土,有着一种不离不弃、难舍难分的因缘。我是个没有多少乡愁别绪的人。只是,从儿时始对故园乡土怀有的眷恋之情一直萦绕在我心间,尽管多年来家不断搬迁,住过的房屋或陋或窄,一家老少离合聚散、几经变故,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烟火却从未熄灭,曾给我苦难多舛的年少岁月带来过光亮与温度,它们虽略显黯淡、微弱,却不会消失、不曾淡去。那时的烟火,足以点亮我的内心,并温暖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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