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识字,但说出话来挺有水平。他说书就是砖头,砖头可以盖高楼大厦;书可以在你的脑子里搭起一个亮堂堂的世界。
那时我还小,只以为书本和砖头长得像,怎么也不理解父亲所言的书能在脑子里盖一栋房子。父亲很看重读书这件事,所以总是处处为我能够多读书而想尽办法。比如串门或是走亲戚,发现别人家的孩子有小人书看,他就会主动跟人家商量,尽自己的努力借回来给我看。因为是借的书,父亲会说“你要赶紧看,还要爱惜书,看完我还得及时还给人家”。说话容易做事难,因为一本小人书,有时父亲来回得重复走三四趟路。那时没有车船代步,靠的是两条腿,至今想来都有些匪夷所思。是什么力量能让一个不识字的人,有如此大的动力呢?长大才知道,唯有父爱是最好的答案。记忆中,父爱里总是少不了书。那时的小人书有《船老大》《刘胡兰》《铁道游击队》《小兵张嘎》……父亲借来的很多小人书充实了我的精神世界,更快乐着我的童年。
读初中时,因为升学考试成绩突出,我被县一中录取。进城读书是住校制,自由支配的时间多了起来,视野也更开阔,闲暇时我会去县图书馆借书阅读。图书管理员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大爷,每次最多只允许借两本书。去跟大爷办理借阅手续时,他总是把老花眼镜擦了又擦而后戴上,不停地打量着我,又不停地看我借的书籍。也难怪,一个身材瘦弱且矮小的农村娃,竟然喜欢读文学书籍,这可能是大爷对我感到惊奇的地方。路遥的中篇小说《人生》,我借了三次,读了五六遍。高加林刚到县城读高中的时候,也喜欢去县里的图书馆,他描写图书馆的摆设与我所在的县图书馆很像,读报纸和杂志不用花钱,只是不能带走阅读;夏天,图书馆里没有空调,只有吊扇使劲地运转着,如果坐在旮旯里会汗流浃背;冬天,同样没有暖气,只有煤球炉子取暖。天寒地冻的,一个炉子哪里能够温暖得了两间房的图书馆呢,所以冰冷是我对这个图书馆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每次借书回来,总是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作业完成了就抓紧读,书非借不能读也。有时宿舍熄灯了,就打开手电筒,钻到被窝里读。一次,校长晚上值班查寝室,他像个会轻功的武林高手,到我床边我却浑然不知。他慢慢掀开我的被角,我被高加林和刘巧珍的约会迷住了,还当是同学在开玩笑,随口道:“书中不见黄金屋,我只看到了颜如玉。”“跟我到办公室去一趟!”此时,我才知道是校长来了。跟着校长来到办公室,本以为他会发脾气痛批我一顿,可是,校长那晚很和蔼,问明情况后他高兴地说:“爱读书是好事,只是时间是挤出来的,不能占用本该休息的时间啊!以后如果再有急需归还的书需要读,就到我的寝室里读。”我感激涕泪,向校长深深地鞠了一躬。自那以后,每天下晚自习后,校长的寝室成了我读书的地方,一直到高考结束。
后来爱上文学,每有文字见诸报端,心里总忘不了渐渐远去的借书忘事,特别是校长寝室的那盏灯,一直在我的心里闪烁着、温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