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来宾的初夏,和同学一起在校园的林荫路旁散步。远处的草地上盛开着不知名的花朵,花瓣很小,暗紫色的花蕊在路灯的映照下也显得尤为通透。淡淡的花香在树影婆娑间浮动,花茎下几只萤火虫不知疲倦地飞舞着,宛如在夜色的薄暮中提着小小的灯笼,炫耀着它们令人艳羡的身姿。不远处,此起彼伏的蛙鸣,阵阵交错,与远处阑珊的灯火和若隐若现的黛色小山勾勒出一幅浓淡相宜的山水画。不禁让我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想起那里曾让我魂牵梦绕的蛙鸣。
我的故乡在东北,一个白山黑水环绕下的小山村。村口是千百年来一直在流淌的小河,河岸旁是碧绿的稻田。每个清晨从打铁铺里的响声和卖豆腐的老伯的叫卖声中开始。傍晚则以夕阳缓缓归矣,霞光布满天际,农人从田野里三五成群回家而结束。村里的一切都曾让我好奇,学校门口像伞一样的榆树、废弃在路口的沉重的磨盘,甚至独守在村口小学的白发苍苍的老人,都引起过我隐秘的痴望。然而更让我难以忘怀的,却是夏夜傍晚万籁俱寂时稻田里的声声蛙鸣。
东北的夏天来得比别的地方更晚更轻柔些。五月初进入蝉夏时,天气还有些微凉,但农人已开始忙着插秧了。头戴斗笠,脚下穿着靴子,在泥泞的稻田里弯着腰忙碌着。他们的脸庞和脖颈因常年的风吹日晒而显得黝黑又略带苍老,手掌异常的粗糙和宽厚。这样的场景幼时便镌刻在我的记忆里,以至于长大后,提到故乡,他们的身影总会在我的脑海中重现。
那时,爷爷和奶奶还在村里种着两亩稻田。我和爷爷晚上去给稻田注水。他牵着我的手,我俩一同走在有些湿滑的田埂上,四面八方都是清脆的蛙鸣。空气有些闷热,是下雨前的征兆,爷爷戴着手套缓缓地摇动着柴油机。伴随着呛人的柴油味和几声闷响,抽水机转动起来,清凉的水流源源不断地从田埂的豁口处注入。爷爷注视着这一切,从上衣兜里掏出卷好的旱烟和火柴,静静地享受着片刻的休憩。而我则慢慢闭上双眼,专注地听起了蛙鸣,有欢快、有躁动、有忧伤,有我平时看不到的一个崭新的世界。
直到爷爷的咳嗽声出现在耳畔,我知道工作已经完成了,便主动拉起爷爷的手,一同回家。夜再深一些,躺在炕上的我还未入睡,透过木窗上的纱布望向外面。天空中开始出现跳跃的闪电,仿佛撕裂了整个天空,又好像有人用手抓住了整个苍穹。轰隆隆的雷声是细密的雨点的前奏,雨点打在窗棂上,又成了蛙鸣的序曲。一时间蛙鸣、雨声、雷声汇合成一曲动人的交响乐,成为我在故乡习以为常的摇篮曲。
我始终相信我对蛙鸣的理解远比同龄人要更为深刻,或许就是因为我童年时的体验,曾经聚精会神的聆听。少不更事时,老师讲解《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念到“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时”别的同学在嬉笑,而我却情不自禁地轻轻闭上双眼,感受记忆里的风吹稻香、蛙鸣将我紧紧包围的场景。
夜色更浓了,操场上的人稀稀落落。我和友人也觉天色已晚,不觉步履加快走向寝室。抬起头,可见疏朗的夜空和对面楼宇上塔吊的孤影。桂花树的枝丫间,调皮的星星正乘着月亮这艘大船向银河的纵深处驶去。我好几次想停下脚步,折回身去再次俯身倾听那清脆的蛙鸣,然而脚步却终究没有停下。我深知,不论我走多远,心中依旧会牵挂着那片土地,任凭风吹雨打,思念还是会在我的心中生根发芽。因为那清脆的蛙鸣早已与我的成长记忆融为一体,成为岁月深处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