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7月31日

社祭日 万物生

苏玫

苏玫,笔名萧淼,壮族,来宾市象州县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来宾市作家协会理事,象州县作家协会副主席,象州《热泉》编辑。

自2008年以来,在各级各类报刊、杂志发表散文、小说近40万字。其中:散文《安琪儿的花香》、短篇小说《旅途》《距离》《每一次分离都是一次死亡》发表于《广西文学》;短篇小说《梦里花落》《保密》发表于《红豆》。散文《四季生香》发表于《文艺报》。散文《树的葬礼》发表于《鄂尔多斯》。与人合集《六叶草》。

散文《四季生香》获得首届“来宾文学奖”。小小说《辞职》获得2019年“田工”杯廉洁微小说全国征文大奖赛优秀奖。

身为壮族人,在壮族地区生活了几十年,我曾在很长时间里,对壮族村庄里普遍存在的一种神秘神龛感到疑惑。

我每次经过或者走入一个陌生的壮族村庄,总能看到一个大致相似的神龛,那样的神龛通常都被安排在村里最古老的大树下,一般石板为壁、为顶,里面有一块说不出什么形状的大石头,有的石头还披上一块红布。那些极为朴素甚至灰不溜秋的神龛前面的泥土上,总是插着许多已经燃尽的香火和蜡烛。

我每次看到这样的神龛,心里总是嘀咕:怎么现在农村里还留存着这些封建迷信?

即便如此,我每次跟家人回农村过春节,每当家里备好了祭祀所用的丰盛食物和用品,招呼大家前往神龛前祭拜时,我依然老老实实地照样烧香鞠躬,这毕竟是许多壮族乡村自古以来的风俗习惯。至于祭拜的到底是什么,我也无心过问。总归都是祈福。每次祭拜,我永远都是同一句:保佑全家样样好。

后来,我才知道村里祭拜的那个神龛,竟和源远流长的中国农耕文化有关,跟奉土祭社的传统有关。农耕文化跟土地关系密切。土地是万物之源,能载万物,生万物,长五谷,养育百姓。这时候,我才慢慢了解并接受村庄里那个朴素而神秘的神龛。那个神龛里供奉的石头竟是传说中的社王,也就是土地神。至于为什么土地神在每个村庄里变身为一块块被立起的普通石头,大概只能跟他的神仙地位最卑微、最接地气有关系了。

在我们象州,每一个去世的亲人坟墓之后必有后土,清明时,后人必祭祀后土,而后土就是代表土地神;大城市里的庙会里祭祀的依然是土地神。就算在县城的家里过中元节、中秋节、小年夜诸如此类的节日,也都要祭拜土地神,不管形式再简化,也要找一处裸露的土地插上几炷香,在房屋的基脚处再贴上几张祈祷土地神保佑的符。

原来,社祭活动一直存在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化历史里。随着华人的迁徙,社祭的传统早已遍及全世界。

我对社祭的认识,竟是从象州县妙皇乡的春社和秋社的社宴开始。

我曾去妙皇乡吃过三次社宴。不记得是哪一年的二月社,也不记得是谁招呼,反正感觉挺新鲜的。那一天,我们的中餐是在大梭村的一个农户家吃,晚餐则在新造村的另一个农户家吃。一天之内,我们竟吃了两次社宴。

多年以后,我都无法忘记大梭村那家社宴。那一家应该是大户人家,房屋宽敞大气,光是社宴席就摆了好几桌,客厅大得摆下两三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满桌的美味佳肴,全是土货,连素菜都又甜又香,让人吃一口想三口。后来才听说那一家的主人是专业厨师,吃得满嘴流油的我们,都忙不迭地边吃边称赞厨师的手艺。

带我们进门的朋友是主人的熟客,他手里拎着牛奶、水果。刚进门,主人坚决地张开双手推辞礼物,说不用买东西来的。城里人总归是客气,主人推辞几次也只好接了。我早听说吃社宴的讲究,不但可以空手进门,而且谁家社宴来人越多,就意味着这家日子越红火。那家主人看着家里宾客满桌,喜笑颜开,四处递烟,宛如家里在办这一年来最大的喜事。

后来才慢慢了解到,这样的社日一般有三项活动,一是祭祀掌管风雨、护佑苍生的社王(土地神),祈祷风调雨顺,祝贺五谷丰登;二是社戏;三就是大开门户、共享社宴。

那一天我要开车,不能喝酒,看着桌上的农家小锅米酒,一点点爬上了朋友们的脸和头。朋友们推杯换盏、把酒言欢、热热闹闹、脸红话长。社宴场面的热烈,让我对无法品尝的农家小锅米酒多了一份的惋惜和念想。

在大梭,我们吃着吃着就到了傍晚,等红艳艳的日头落到了古帽山顶上时,朋友才带我们告别了大梭。

到了新造村,那一家农户也算是小康之家,虽只摆了一桌社宴,但全是山珍。虽然我们已经吃得盆满钵满,但还是坐下来继续吃,酒继续喝,喝到弯弯的新月都爬上了半空,才告辞离开。

再过几年,有人邀我去妙皇乡古朴村吃八月社的社宴。我当时还不知道那个村子叫古朴。我只是记得村子背后的高山叫古帽山。当天只是利用中午时间吃了个午饭,就匆匆开车回县城上班。总之又是扮演了一个吃闲饭、凑人气的客人。这次是在朋友的什么亲戚家吃的社宴,房子的格局和餐桌的样子包括菜品的种类,我总感觉似曾相识,永远是满当当的土货,吃不完、喝不尽。只可惜我又不能喝酒,吃完擦嘴就走,连和主人多几句寒暄的时间都没有。主人热情、随意得很,无论迎客还是送客,脸上始终都是笑开了花,这一天的流水宴大概就是在他不停地迎来送往中愉快地度过的。

妙皇乡的二月社和八月社一直名声在外。每年每逢社日,自发前往妙皇乡的每一个村庄参加社祭活动、看社戏、吃社宴的人总是络绎不绝,路上车水马龙。妙皇乡的壮族人民保存下完整的社祭传统、淳朴的民风和豪爽待客的热情,给越来越多的游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逢社日来临,身边的同事、朋友也如逢喜事、结伴前往时,我都感觉到一场壮族盛宴又要开始了。

再过几年,我听说,古朴村的秋社活动搞得声势浩大、风生水起。随便在网上一搜,古朴村秋社活动的内容和图片并不少见。每一个村都有秋社,为什么古朴村得独宠?我想也许是因为古朴村有五百年的历史吧,又或许因为它格外的山清水秀、交通便利。妙皇乡的秋社,本是一个传统社祭活动,仅仅从祭祀土地出发,因为得到重视和推广,不但强化了社祭传统文化的传承,还在社祭活动内容上进行最大限度的丰富和多样化:群狮闹场、群狮拜社、乡志发布、文艺表演、才艺童星大赛、宾客互动竹竿舞、祈福百家宴席、游客沿溪徒步观光、茶艺表演、传统酿酒技艺展示,等等,给每一个参加秋社活动的游客留下了无法忘怀的深刻印象,给妙皇乡的乡村生态旅游打开了一扇大门。

去年,古朴村巨型稻基地种下的七十亩巨型稻获得丰收,水稻植株平均高度1.8米,最高达2.2米,平均亩产768公斤,一度成为各大媒体的头条。我的不少朋友纷纷驾车前往观赏,回来后分享喜悦的神情兴奋、自豪不已,纷纷晒出禾下乘凉的美照。同时还说,如今的古朴村,古老、质朴、美丽、宜居,舒服得令人流连忘返。我早已忘掉多年前古朴村的乡村印象,心里不禁对朋友赞不绝口的古朴村田园和山野风光向往不已。

今年春末,象州县作家协会组织了“关注乡村振兴助力脱贫攻坚”系列采风活动,第一站就是妙皇乡,其中一个重要的采风地点就是古朴村。我们来到了巨型稻田边,春天里的巨型稻稻苗虽然还是“小娃娃”,但已经长得比普通稻苗高出一倍多,听说以后禾间还养鱼。我们站在田野边,看到了春天的希望,都说秋天一定再来。我们穿过村子的民俗长廊,看到了古树下方方正正、可纳数人、有顶有柱的亭子,亭子四周描画着生动的祭祀舞蹈和动物。电视连续剧《西游记》里面的那个矮小敦实、慈眉善目、方帽白胡的土地公公形象,显然也是被艺术化了。沿着桃花溪,我们经过辣木树、甜龙竹,逆着清澈见底的泉水往上走,寻找传说中古帽山上的72个泉眼,试图探究古朴清泉出美女的秘密。

我至今还是无法分清,那天午饭所在的那户农家,是不是我多年前吃秋社宴的那家,他们的房屋、小院甚至门口的摆向似乎没有什么差别。农家饭的感觉还是那么热情和浓烈,一样又是佳肴美酒。主人为了表示热情,除了土鸡土鸭,还特意准备了社肉。这个只在社日才准备的大块白切猪肉,听说吃了可福寿安康,大家纷纷下筷品尝。那天,捧着香喷喷的巨型稻米饭,我们吃下了此生难忘的一个午餐。

这一次,我终于喝了一口用古朴山泉水酿造的农家小锅米酒,终于了断了多年前在社宴上对农家小锅米酒的惋惜和念想。那一口酒,也让我慢慢推开了探索社文化的那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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