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壮壮在院子里和郑远面对面坐着。他问郑远，除了打理那两亩地，你还有什么想法？

郑远转头往妈妈的屋里看了看，说没有，这么多年我们还不是一样过来了？

李壮壮说，我知道你的情况，因为要服侍老人，你不能出远门打工。不是说只有出门打工才找到钱，可以在家发展产业，也方便照顾老人。你不用担心资金的问题，现在政府对贫困户有一项优惠政策，你可以申请免息小额贷款发展产业，到时候还五万块钱的本金就行了。如果没有好的产业，也可以把这笔贷款入股信誉好的合作社，合作社每年给你分红四千块钱，放心，这笔贷款由政府担保。这几天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就告诉我。

李壮壮对郑远脱贫很有信心，他甚至想，不久的将来郑远的泥瓦房会变成楼房，娶媳妇也不成问题。现在关键是在扶贫的同时如何对郑远扶志，怎么改变他得过且过、破罐子破摔的思想。

离开之前，李壮壮想走进老人的屋里和她唠叨两句。郑远提醒说，你别在她面前说公安局，她怕。

李壮壮笑着说，我是在公安局上班，但也是你们的帮扶人。

“她就是怕公安局。”“能说说为什么吗？”

郑远神情顿时落寞。他说，二十年前一个冬天的凌晨，他爸爸在邻县行窃，被一个警察紧追不舍，一直追到郊外才被摁住。为了脱身，他爸爸掏出匕首乱刺，刺中警察的颈动脉。警察牺牲了，爸爸最终也被严惩。

那件事情发生后，我们才知道他原来是个惯盗……郑远声如蚊嘤。

犹如晴天霹雳，李壮壮呆住了，他的脑海瞬间被一片猩红的雪占据。他目眦尽裂，瞪着郑远。郑远说，都是他害的，妈从那以后就一病不起，我一辈子都恨他，害人害己……他连推带拉把李壮壮赶出家门，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天底下有谁拿自己的爸爸开这样的玩笑？你以后不要来了，连癞皮狗都躲着我们，你是警察更应该嫌弃我们……

李壮壮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郑远的家。他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以后永远不要再踏进这个门，哪怕是半步！

半个月后，李壮壮又来到了郑远家。郑远感到很意外。李壮壮平静地对郑远说，我觉得你真的应该有自己的产业，养兔、养羊、养鸡什么的。

郑远说，我原来计划入股一家公司，要不，听你的，我不入股了，自己做。

入股还是要的，轻轻松松每年都得四千块钱，这是政府对贫困户的扶持，为什么不要？这样吧，我这有三万块钱，你拿去当启动资金。

郑远的眼里一片潮润。他上次流泪是爸爸犯事的时候，从那以后从眼里到心里都是干涸的。

上次离开后，连续几个晚上，一片红得刺眼的雪驮着爸爸的身影老是在李壮壮的脑海里飘来飘去，让他因为悲愤而全身战栗，双拳紧握。二十年前那个牺牲的警察就是他的父亲。当时他正在读初中，清晨闻讯后从学校跑到现场，爸爸已经被抬走，眼前只有一片被鲜血染红的雪。从警校毕业后分配到这个县工作，他没想到会遇到仇人的家人，更没想到自己会是他们的脱贫帮扶人。显然是安排结对的工作人员不知道这两家人的身世。

二十年了，那片被血染红的雪依然那么耀眼，让李壮壮从未忘记爸爸的样子，那张脸庞时而充满刚毅，时而充满慈祥。在他失眠的那段日子里，爸爸总是微笑着看着他，目光满是鼓励和信任，让他的情绪渐渐趋于平静。

两个月前，李壮壮和同事们破获了一起重大案件，爸爸生前的同事对他说，你和你爸爸一样，疾恶如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李壮壮有些郁闷，心里说，我爸也心柔如水呢，资助罪犯的孩子上学，你怎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