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子、刮脸刀、一把老式铸铁理发椅、吹风机,还有一条用来磨刮脸刀的“备刀布”——经过30多年磨砺,残缺中透露着岁月气息。这些是老张营生的工具。以前这些工具都绑在老张那辆二八大扛的自行车后座上,随着老张游村串巷。后来老张有了店面,它们也就有了固定的家。
老张的店面在县城附近路边一座民居旁,房东建房时剩余一块三角地。经过协商,房东同意老张在旁边自建小瓦房做理发店,占地不超过8平方米,月租60块。20年来房租一直没涨,不知是房东忘记了还是不在乎,或者老张在这里也算给家里添个热闹,不得而知。
在老张那把推子下只有三款发型:光头、平头、标准头。来店里理发的人大多是老顾客,中老年人居多,职业五花八门,聊天内容也海阔天空,发牢骚的也有,基本正负能量各一半。老张大多数时间都是听着,只有顾客少时他才插上几句。
“老板,理发。”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店里正在等候的顾客探头一看,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鼻子。只见一男子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闪着油光,左手一袋垃圾,右手拄着拐杖,正咧着嘴在笑……
“走!走……”顾客中有人大声呵斥。“走吧,去别处剪。”另一人附和着。
“莫走,等理完他们就给你理。”老张停下手中的活,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男子。
人们都叫男子“疯子李”,久居这座小县城的人都知道他,听说年轻时受过感情打击,从那时开始就出现半疯癫状态,平时靠捡垃圾为生,经常露宿街头。
“来吧,没事!”老张继续招呼“疯子李”。“疯子李”站在原地不动,扶着拐杖在那里咧着嘴笑。
“老张,你要让他进来理发我可就走了啊……”有人表示抗议。
“家里突然有点事,我先走了,明天再来吧。”一人起身说。
老张不搭话,转身到屋后接满一盆水端到“疯子李”面前,“疯子李”放下手中的拐杖和垃圾,双手接过那盆水端到一旁,俯下腰洗头。
“老张,他是你家亲戚?”有人问。老张笑而不答。
“我记得原来老张骑那辆‘老母马’四处理发时,理到‘疯子李’家,他家有钱给钱、没钱就给米,还管老张的饭呢!”一位头发花白的顾客说。其他顾客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等帮店里的顾客都理完了头发,“疯子李”洗好的头发也干了,老张帮他理了个标准的发型,刮脸刀把“疯子李”脸上的污垢和邋遢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好像年轻了十岁,若不是那身“泛光”的衣服,还真看不出他身份。
“好了!”老张最后拿毛巾弹去“疯子李”脖子上的发屑,“疯子李”起身伸手到“油衣”内层想掏钱,老张连忙一手按住,一手摆摆表示不用;“疯子李”也不坚持,鞠了个躬,走了。
“唉——”老张看着走远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再后来,老张和“疯子李”好像达成了默契,“疯子李”要去理发前都去河边洗个头,等老张准备收工才去;老张夏天给他剃光头,冬天理标准头。
又到一年秋天,天气开始转凉,老张的店面已经几天没开门了。“疯子李”来了几次都在门口徘徊,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走的时候不时回头再看看……
“老张去哪了?几天都不见来开门了。”一人站在老张的店门说。
“听说去大城市住院刚回来,那边医院不开药了,叫回家休养。”另一个过来说。
老张生病的消息在老顾客中传开,有的自发去看望,也有的结伴同去;邻村的人陆陆续续去探望;莫家的二娃也从外地驱车回来了,当年二娃考上大学时,家里凑不齐学费,二娃含泪连夜收拾包袱,准备南下打工,老张一大早就把3000块积蓄送到二娃的手里,让他去学校报到,二娃毕业后进了大企业,现在当上了中层领导;李婶拎着一篮鸡蛋来,逢人就说老张十几年来每月都到她家给她因残疾走路不便的儿子理发,从没收过一分钱……
老张最终还是没能挺到来年的春天。送殡那天,队伍排得很长很长,“疯子李”一直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
蓝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