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爷爷猝然离世。
我回到家乡祭拜爷爷，特意嘱咐母亲把那台收音机拿去爷爷坟前，我想他一定很需要它。
爷爷爱听故事也喜欢讲故事，他的故事来源于那台收音机。
小时候，我的家乡交通通信还不是很发达，没有手机，书籍也少有，电视机更是奢侈品，信息闭塞，日子过得也单调。听老人讲故事，成为我们几个小孩接触这个世界的端口。在夏日的傍晚，太阳落到山的那一边，热气渐渐褪去，当忙完了一天农活的爷爷脱下他那编制的草鞋，悠然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时，我们几个小孩便跳呀蹿呀地围绕在他身旁，听他絮絮叨叨地讲各种千奇百怪的故事。
此时，收音机从泥房的窗户里时断时续沙哑地播报着新闻，“嘀嘀嘀”“沙沙沙”，爷爷回房间把信号调到能够清晰听到节目声音的电台。接着听见“广西是歌仙刘三姐的故乡……莫土司衙署位于广西忻城县，是刘三姐故事中莫老爷的府邸……被誉为‘壮乡故宫’”，我们的注意力便不在爷爷的身上了。“刘三姐，壮族人民喜爱她”，“她用歌声替农民说话……”紧接着收音机里传出了壮欢，唱他如何成为孤儿，怎样被领养到这村屯。他的音调先是略微提高，接着低沉沙哑，像是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的一口痰，那时的我们猜不出他是失落还是愠怒。
我初次知道忻城莫土司衙署，就是从爷爷的收音机里听到的。爷爷的收音机是一个有趣的叙述者，确切地说，这台收音机更像是一个精彩的、充满着许多可能的大世界，它提供给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的爷爷和他的子孙有限的和无限的想象。
祭拜完爷爷的那天下午，我到忻城县东安街走了一趟，来到了莫土司衙署。土司建筑群物质形态尚存，大部分建筑依山而建，青砖瓦片式楼房、镂空窗雕，格调典雅、古色古香，给人一种古典威严之感。那天我有幸看见一人家在织壮锦，他还拿出织好的背带——正中央织着凤和凰，细致结实的线条和精致的图案，背景颜色是酒红色的，配以青、墨、藏蓝等色，但终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织布机看上去很有年代感了，家里还保存着石磨、打米石具、竹编草帽和雨披等工具，让人深感壮族文化的精妙雅致。
莫土司衙署周边街巷里的小店铺也是旧的，但旧得古朴而自然。卖锅碗瓢盆的店铺有别于一般的店铺，摆设的都是手工烧制的陶瓷，虽然没有生产流水线上的器具来得光滑有质感，却也显得自然而富有韵味，散发着淡然的壮族文化气息，像极了壮族人民的性格——豪放而热情，隐忍而不事张扬。值得一提的是卖竹编工艺品的店，篮子、鱼篓、筛子、竹帽……这些生活用具都是手工编织的，隐藏着壮族人民的智慧和勤劳。走到东和街与西宁街交叉口处，遇到一群前来赶圩对壮欢的中老年人，他们手提着收音机，播放壮欢录音带，对着录音带唱着、对着壮欢，张口就对得上，一唱一和间神情时而哀伤时而欣喜。
看到眼前这一幕，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想起了爷爷和他那台收音机，他干农活，上山放牛，上街赶圩，腰间总要挂着他那台收音机。一边播放着壮语悲歌，一边哼哼着悲歌调子，把生活中的喜怒哀乐都唱了出来，内心的悲苦一下子就找到了倾泻的缺口。
他对县城乃至对北京（老一辈对北京有特殊的情感）的想象全部来自于那台收音机。某天早晨，收音机里的频道播放录制天安门广场升国旗的场面，爷爷凑近喇叭聚精会神地听，而后立正站立，眼眶里饱含肃穆的敬意，嘴里说道：“我该去北京天安门看看，是毛主席带领我们老百姓走向美好生活。”我见状，许诺他等我长大了，一定带他去北京看看天安门，看看毛主席。他乐了，连连点头应允道：“那三妹可要带我去呀！”
我遗憾懊悔的是，还来不及带爷爷走趟北京天安门他就溘然长逝了。那年，我刚毕业参加工作。爷爷的一生都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耕耘着，他的行迹只在家和新圩街（家乡的地名）两点之间。奶奶去世后，陪伴着他的，永远是那台形影不离的收音机，那成了他了解这个世界的窗口。
我这才明白，爷爷就像是那台收音机，这辈子都在寻找听众，来听他诉说这命运多舛而孤独的一生。当他犹如灯油耗尽时，身边只有二儿子夫妇陪伴，没有众多子孙在床边呼唤和哭泣，他那不知行踪离家多年的小儿子因联系不上也未曾回来，他不放心，他没闭上眼。
“唱山歌咧……这边唱来那边和，那边和”……
在冬日里某个洒满阳光的午后，绿皮火车里的播音节目，专题播报刘三姐的戏剧故事，我心中涌上一股暖流，温润而青涩。火车“哐哐”地驶向遥远的远方，那是逐梦的地方，那里有着五颜六色的世界。一个从闭塞的村屯里走出来的姑娘，开始了她广阔的生活。她回想起那年她考上市重点高中，爷爷将她送到村口，颤颤巍巍地给她递上了10块钱，被揉搓得褶皱而乌黑的10元面值人民币，它承载了爷爷干净的期盼和念想。他想让孙女能够走得更远更好。
我的眼睛又湿润了。
爷爷那台收音机给了我一个充满奇思幻想的童年，它让我知道除了花生、玉米、稻谷和甘蔗之外，还有火车、飞机、电视机和城市的霓虹灯，它激发了我走到山的那一边去的热切盼望，初步启蒙了我关于壮族文化的点滴知识，内在地强化了对于本民族充分的文化自信，这份自信足以让我在人生的大道上风雨无阻。
我想爷爷在彼岸一定会很欣慰。
作者简介：念萍，原名蓝浪萍，生于1990年6月。来宾市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河池学院堆云文学社社长，现居于广西来宾市，供职于兴宾区某机关二层事业单位。喜爱阅读、写作，喜写散文，偶写诗歌，有少数作品发表于文学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