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8月06日

红鱼

朱烜赫

“鱼也是有情的,它们终会重逢。”时至今日,母亲总是这么说。可我们仍不知道那一对红鱼的名字。

说起由来,也是天意。春节前,三弟从花鸟市场回来,手里就多了个精致的小玻璃球,有两条笔盖大小的红色小鱼在里头游来游去。

叔叔说是弟弟贪心,耍赖不走,是硬从人家缸里捞出来的。“不过不贵,四块钱罢了,”说着耸耸肩,一脸宠溺地摸了摸弟弟的头,“观赏鱼,活不久的,买给孩子,怕他伤心咯。”

可孩子的心总是浮动不安的,专注不了多久,变幻速度之快远超我们的想象。春节的序曲一拉开,三弟的心就不在那对红鱼身上了。等我再次留意到它们的时候,已经是年初三了,小玻璃球静静地躺在我书桌与窗台的夹缝里,斜光映射在水面上,又因为反射透过玻璃四散开来。

“莲花。”我脱口而出。惊了母亲,却无碍红鱼。

鱼儿缓慢地游着——好像是吃饱喝足后的悠然自得,又似乎是因为饿到有气无力。母亲毕竟慈悲心肠,嘴里念叨着,再微小的生命也是生命,转身去找能装下它们的“鱼缸”。我忽而想起洗手间的绿萝有些孤单,便建议把鱼送去与它作伴,母亲欣喜。此后的一段时间里,鱼—萝,动—植,红—绿,动—静,相得益彰,好生欢喜。

我不止一次地上网查找有关红鱼的信息,渴望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品种,应该怎么饲养,需要注意哪些事项。甚至自学了微距拍照的技巧,希望通过清晰的照片加强搜索的可信度。而这次,连包罗万象的互联网也无可奈何。最后一次搜索的信息停留在:红鲫鱼亚种,是一种变异的红鲫鱼。它们寿命极短,永远也长不大,主要用途是投喂大型食肉鱼。这下就连观赏鱼也做不成了。母亲知道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像我一样沮丧,反而开心起来:“鲫鱼很好养的,咱们好好照顾它们,能活。”当然能活,这可是大难不死的一对红鱼呀!

时间飞逝,年早已过完。三弟的小红鱼正式移交我家,成为我们家的双红鱼。假期接近尾声,学校开学了,我告别父母,也告别了红鱼,顺利返校。我与红鱼的联系也就仅存在于和母亲为数不多的通话之中。学校的学习生活繁忙,偶尔的清静时刻,也被琐事填满。父亲因为工作原因常年不在家,家里空留母亲一人生活,日子虽说不上孤单,但多少也有些落寞。母亲应是常常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小鱼们呢,应还是那样快活着吧!毕竟有母亲的照料,就算不是锦衣玉食,起码是过得舒心的。

一天,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心里“咯噔”了一下,惶恐出了什么事。我在来宾求学,虽离邕城不远,就一小时车程;票价也不高,百元上下。但我上学期间很少回去,平常与母亲的沟通也只在微信,极少直接电话联络。这次的电话突然而至,的确有些惊慌。然而母亲只是询问今年的端午是否回家,提醒我要早做打算,要早订票。我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寒暄了几句之后,母亲忽然提起小红鱼。“怕不是死了吧?”我连忙问道。母亲却欢快地说:“没有死,生宝宝啦!”

等我再次看到它们的时候,是暑假的第一天。刚回到家就发现我书桌上有一瓶水,里头有几条笔尖一般的小鱼,身体呈纺锤形,前头大,尾部短小,全身透明,带一点点红色,看不出内脏的分布,但是透光。最突出的是一对眼睛,从头部拱出来,几乎占了整个身体的一半,且层次分明,外圈圆润饱满,内圈呈黑金色,像镶了金边一样。最灵动的是眼睛内圈里的一个小黑点,颜色远深于其他的黑色,离近点甚至能看清它们的收缩闪动。

母亲说,它们是那对红鱼生下的。最开始还是鱼卵,挂在绿萝的茎部。母亲偶然在一次换水时发现它们,刚开始还以为是绿萝出了什么问题,直到放回水里才看清那是鱼卵。那时,鱼卵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了。“毕竟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啊。”我补充着。母亲点点头,鱼可能错把孩子当成饵料吃了。后来的操作就简单了许多,母亲把绿萝茎剪去一部分,放在一瓶新的水里,没过多久,小鱼孵化了。

就这样,双红鱼还和绿萝在一起,小红鱼和我在一起。日子一天天过着。双红鱼吃得多,每天得喂两次,一次要喂三粒饵。小红鱼吃得少,一天喂一次,一次也就一粒饵。也许是喂的时间久了,只要早上母亲去洗漱,两只双红鱼便使劲顶着鱼缸,那是它们认出了母亲,抢着等食呢。

“看来红鱼虽然有点傻,但还是知道感恩的。”母亲如是说道。“那只是本能罢了,鱼哪有什么记忆哦。”我懒洋洋地回应。

小红鱼逐渐成形,颜色越来越红,身子微微增大,眼睛越发明亮出众了。最可人的就是每当我投饵的时候,小鱼们总是先警惕地躲在水底,等水面平静了,才慢慢地、迂回地螺旋游上来,先小嘬一口,立马散开,在水面静静地等待。眼睛往侧后斜看,好像在看我的动向,又好像在锁定饵料的方位伺机下口。再过一会儿,它们就像收到信号一般,一拥而上将饵料团团围住,大口大口地一顿狂啃。

平常,外公每周六会准时来家里吃饭,每次来都会好好看看那几条小鱼。老人家总是用深邃而又安静的目光注视着瓶里的小鱼,默默地看着,什么也不说。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我照例准备喂饵,忽然发现清澈的水面下躺着两粒如白米一样的颗粒。是小红鱼。已经死掉的小红鱼通体惨白,眼睛漆黑,平静地躺在水底,一动不动。或许是在头天晚上就死了吧。母亲说着就去换水了。我精神有些恍惚,明明昨天都还挺灵活的呀。一连几天,小红鱼离去的消息接踵而至,惨白的鱼也时时萦绕在我的脑海。终于在一天清晨,小红鱼就只剩两条了,我不愿再看到那样惨白的恐怖,便骗母亲小鱼都死了,转身把两条小红鱼冲进了下水道。

“在现代化的大城市里,这可能是最好的放生了吧。”我自我安慰道。没曾想母亲却说小鱼们的不幸是她的责任,说不应该在小区停水之后立马给它们换水,“哎呀,都怪我,新水澄澈剂多,小鱼身子受不了。”母亲满面愁容。幸好双红鱼没事,每当它们又顶缸讨饵的时候,我却暗暗地难受——鱼终究是没有记忆的。

7月21日这天,我起得很早,在刷牙时总觉得有些不安。目光向鱼缸望去,透过圆形的放大镜般的玻璃面,我清楚地看到:惨红的、蜷缩着的、鳞片四散开来的、眼睛漆黑死板凸出的一条红鱼,僵在水下。我惊慌地把母亲叫了过来。等我们拿开绿萝才无奈地承认,它确实是死了,和之前的小鱼一样,死了。从蜷缩的样子看来,过程很痛苦。另一条红鱼则显得有些着急,不断地在水中上下四窜,时不时顶一顶它的爱人。“也许它以为它还在睡觉吧,”母亲镇静地说道,“毕竟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今天刚好是小鱼们走的第七天。

它们离开后,我不断地回想着这几条鱼,它们的灵动活泼还映在我脑海中,玻璃球还挂在窗台上,绿萝又长了新茎,枝叶也愈发繁茂起来。我悲悯于红鱼的可悲,不知分离为何物;也羡慕于它们的幸福,不知分离的苦痛。可万一鱼的记忆不止七秒呢?也许是七分钟、七天、七年?不,我不能再想了。鱼也是需要陪伴的啊。无数辗转反侧的夜里,我羞愧于妄图揣测它们。每多一秒,便有一秒的痛苦。鱼儿早在数百万年前就已经进化出保护自己的能力了,七秒钟的记忆,恰到好处的痛苦与解脱,这是多么高明的技能。可时间总是会冲淡一切的,我现在甚至记不起它们眼睛的美丽。

“放生”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雾蒙蒙的只有面前那个鱼缸。突然,鱼一跃而起,飞了出去,化作一颗红色的流星,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天空。天空一片漆黑,只有那颗流星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它无限接近另一颗红色的流星。

最后,它们相撞,散开,刹那间,绽放出满天星河。

“鱼也是有情的,它们终会重逢,在星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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