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年开始,家乡人就在紧张地筹备年货了。除了物质上要充足外,理发便是家乡人最惦记的精神上的要求了。
就算杀了一头年猪,裁了一身崭新的新衣,不剪一头齐整的头发,这年过得也是留了个旧尾巴,心里的疙瘩仍未能消散。家乡人讲究的是从头到脚都要新,才能迎好新春的到来。
我们村里以前有一个理发师傅叫谭师傅,每年为理发这事琢磨得头疼。不是他不愿帮乡亲们,而是人们送东西给他让他难为情,同为一个村子的,每天鼻子碰着鼻子,脸子挨着脸子的。大家都在忙着准备过年,都没有时间也不习惯到集上去理发。有的乡亲直到送终那天也是让谭师傅理好发才上路的。
为让乡亲有序地上门理发,谭师傅让大家来家里抽签。此后,他便按顺序理发。村小的老师给他带来学校的小挂板挂在他家门前,挂板上写着今天要理发的姓名。凡是路过谭师傅家门的乡亲看到了名字,都自觉在村巷里高呼那个名字,那乡亲听到后都急急地应着,随后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往谭师傅家那边过去。
来谭师傅家理发的乡亲都让他搜身,他不喜欢人们带东西来给他。但也有让他措手不及。年前来抽签的乡亲,都想着趁天黑把一点心意塞进谭家的某个角落。为此,谭师傅在理发时唠叨个不停,那些心意也不知是哪个乡亲的,这让他苦恼不已,理发的乡亲则是笑眯眯的。
有一年,父亲抽得的签包了个尾巴。直到吃好年夜饭也不见谭师傅通知我们去理发。天都黑了,我和父亲还挺着个像刺猬的头发,自然少不了母亲的埋怨,说早知道这样,那天不如在集上给小孩理个新头,现在这样,今年小孩如何过年?
大家在烤火正议着理发的事,只听到门楼的门板“吱呀”一声,谭师傅来了!他一进门就说,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全家人欢呼着站起来给谭师傅让座。谭师傅就在火堆旁给我和父亲理发。谭师傅抱歉地说,今年他给猪盖了猪圈,一天理不了几个头,耽误了你们。谭师傅理得比往常更细致,倒是让父亲连连催着谭师傅,“得了得了”。谭师傅说,我要给你们理最整洁的新发过年……
每年过年,我便想起以前理发的情景。虽然父亲和谭师傅早已不在人世,但我心中仍倍感温馨,它像初春的阳光一样,把我寒冬中的思念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