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1月29日

门 神

覃艳鲜

年关将近,街边的店铺张灯结彩。祥和的霓虹灯背后,无数人们奋战在抗疫一线,让我想起了家乡过年时,家家户户门板上张贴的门神。

小时候,过年前,父亲就进一批门神回来,然后安排全家分头行动,把门神带到圩上去卖。

1989年除夕前夕,7岁的我第一次参与销售。出摊前,父亲拿着一把毛票,带着我实操了好几次,并一再叮嘱,千万不能出差错,收摊后可以吃一碗米粉。

那天一早,一张塑料布一铺,摆上一左一右两摞门神,我和姐姐蹲在摊前,对面就是米粉摊。生意还没开张,烧煤的气味和汤锅里的香味就不管不顾地往我鼻孔里钻。

十一点钟左右,冬天的太阳照在我的身上,暖暖的。我们的生意终于开张了,一位大叔来到摊前,姐姐压低声音吆喝道:“请门神咯,保佑全家一年四季平平安安。”大叔笑着点头,丢下两张钞票,姐姐迅速把一对门神卷好,双手递给他。我捡起三毛钱,放进书包里,心想,再卖三对门神就够每人一碗米粉了。

正午时分,生意达到高峰,顾客在摊前围成一圈,交货,收钱,一切紧张而有序。

恍惚间,我感觉到一个男孩拿了门神没给钱,还在怀疑自我的时候,他已经走远。我只记得他的脸和一身打着补丁的衣服。父亲有过预案,他教我们说,拿门神不掏钱就不算请,门神不会保佑他。但是,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就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

太阳开始偏西时,我们带来的三百对门神已全部被请走,姐姐让我把书包里的钱倒在塑料布上,开始清点。

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三百对门神售罄,营业额应该是九十块,结果塑料布上一共只有八十九块七毛。我结结巴巴地说那个男孩没有给钱。

姐姐害怕父亲责骂,粉也不敢吃了,一边骂我,一边赶紧把钱卷好,装进书包。

我坐在颠簸的自行车后座哭着离开时,老板娘掀开汤锅盖,热气突然升腾,近在咫尺的粉摊在我的眼里糊成一片,米粉的香味与我渐行渐远。

晚上,姐姐用愤慨的语气,向父亲汇报了那三毛钱的失误。父亲听罢,回头看了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我,温和地说:“不碍,门神保佑善良的人。”

开学后回到学校,我一眼就认出那个男生,还是那身打着补丁的衣服,那张说不出什么感觉的脸。他跟我对视了一秒钟,就匆忙把视线转移,假装不认识我。学校召开颁奖大会,他作为三好学生上台领奖,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很快,他毕业了,那个一身补丁的身影,再度从我的视野里消失。

2021年春节,我们一家在两县交界处,被防疫人员拦下扫码、测体温,摇下车窗,隔着防护服和口罩,透过防护镜,我看到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下意识地说出一个名字,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转头走了。

我们测完体温,准备出发时,他从帐篷里跑出来,拎着一个塑料袋,塞给我,袋子里面装着四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他说:“暖暖身子,春节快乐!”

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在后座吃红薯时,发现袋子底下有两个红包。

“妈妈,那人是谁呀?”

“门神。”

--> 2022-01-29 覃艳鲜 1 1 来宾日报 content_6062.html 1 门 神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