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每年冬至过后,母亲就张罗把那些放养的鸡精选出七八只,圈起来喂养,家乡话叫作“囤鸡”,到年鸡才肥大。左邻右舍看见母亲的阉鸡、母鸡悠闲自在地温暖墙脚,像坐月子的小媳妇一样被伺候着,也不甘落后。没过几天,屋檐的墙脚下搭起一排排鸡房,里面有蹲着、半闭着眼睛以及“咯咯”哼歌的鸡们。早上,一只公鸡嘹亮地喊“年到啰”,全村的公鸡也此起彼伏地跟着喊“年到啰”。
除夕,经过囤养了四十天左右的阉鸡开始履行“神圣”的使命。清早,乡亲们挑选又肥又大的阉鸡杀了祭祖。中午,老祠堂的锣鼓一响,告诉大家祭祖时间到。这时,分布在几个村的重子、重孙们赶紧挑上祭品向老祠堂奔去。我家的大阉鸡和黑牛叔家的大阉鸡共一担,由黑牛叔来挑。我和爷爷则甩手夹在祭祖的队伍中。我跑一阵,停下来歇一会,不时回头看谁落在后。也有彪形大汉挑着祭品被甩在后的,因为他们还要牵拽走路不稳的小孩。父亲除夕夜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家,赶不上祭祖了。
上一个岭,下一个坡,蹚过一条小河,就看见老祠堂了,低矮的围墙是那么慈祥。几个打锣鼓的汉子在围墙边,他们动作威武,左手敲下,右手扬起,脚尖腾空,像个会跳的“大”字。锣鼓停止,祭祀准备开始。这时,族上有威望的老人,就会检查各村的“大阉鸡”到了没。趁这个空当儿,人们才得平静下来看长长的四方桌摆的阉鸡,哪家阉鸡肥大,哪家阉鸡干瘦。从“鸡”中观主人平时生活的肥瘦。
一只只鸡的背后,有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胖胖婶指着最鲜亮的一只鸡问:“谁家的阉鸡呀?又肥又大,有五六斤吧。”有人端起盛鸡的大铜盆看,上面写着“黑牛”。家乡人羡慕的目光立即转向黑牛:“喂什么吃?是你媳妇喂养的吗?”黑牛的脸瞬间像被对联映红一样:“我还没娶媳妇,鸡是我喂养的。放养就喂米糠拌粥饭。囤起来后,加玉米、面粉拌青菜,还有给它水喝。”
满婆笑眯眯地听黑牛讲养鸡经验,满是怜爱。有人说,黑牛遇到满婆,要走桃花运了。满婆是长有36颗牙齿的媒婆,据说她能听懂鸟语。果然,祭拜老祖仪式结束后,满婆就把黑牛的事情装入心里。
第二年除夕,仍然在老祠堂里,黑牛的大阉鸡依然那样醒目。不同的是,黑牛旁边站着个辫子长长的姑娘,乡亲们想瞅瞅是哪家的姑娘。金发问:“黑牛还没到吗?”这时,长长的辫子就被呼唤过来,她朝大家微微一笑。黑牛回应:“发哥,我在呢,这是我媳妇。”
海宝看着黑牛,满是羡慕,问黑牛,怎样抱得美人归。满婆说:“你们看黑牛又肥又大的腌鸡还不知道吗?是勤劳换得新娘子来。”
写到这里,我咂吧嘴。时光一去不复回,家乡的年只能用文字回味。如今许多习俗都在变,但家乡除夕集中祭老祖的风俗仍然在延续。年前,我家兄弟到东门塘鸡行买鸡,走遍两条街,没选到如意的大阉鸡。要么是饲料鸡,要么鸡太瘦,怎么能摆得上桌面?只好到街口等,等到乡下的土鸡一到马上摁住。
今年除夕,母亲带着兄弟们驱车几十公里回去祭拜老祠堂。家乡的风俗,出嫁女只能在远远的地方祝福和向往。
虽然回不去的是时光,但是家乡人、家乡事一直在我心头激荡。新春伊始,我希望播撒勤奋的种子,终年收获满园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