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3月11日

参照物

蓝 龙

他用双手使劲搓着脸,又仰头望着天花板,“唉——”长叹一声,十指抓着头发。

“侯明,请坐好!把你的忏悔书写好。”办案人员提醒,他连忙调整好坐姿。

他曾是单位的一把手,36岁就已是市直单位的正处级领导,仕途一帆风顺,可谓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是村里、乡里、县里的骄傲。他也曾踌躇满志,心想着干完这届,再冲进厅级干部之列。然而,这个关键时刻有人举报他贪污受贿,随后被纪检监察人员带到了办案留置点。

被带进留置点前,他想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也想不可能会有这么一天。面对办案人员的询问,他不是保持沉默就是说“不懂”,后来干脆以“不记得了”为由,拒绝配合办案人员的调查审查。他私下盘算,这些年收的数,一旦交代,够他蹲个双位数了。他把那些兄弟朋友扒拉了一遍又一遍,一张脸一张脸地过。刘总,一个饭局,我就帮他赚了上百万,他给的感谢费仅是他赚的十分之一,他应该不会出卖我;张局,他侄女学历有瑕疵,我私下运作把她调入一个福利比较好的单位,给我点辛苦费是应该的,他肯定不会出卖我的……至于老魏,那就更不用说了,前几年在一个饭局认识的,这些年跟着我赚得盆满钵满,豪车都换了好几辆,除非他跟钱有仇才会出卖我。他心里稍微定了一点,也许是纪检部门例行谈话,硬扛几天就可以出去了。前几天周哥还说在境外得点“好货”回来给我尝尝,顺便当面感谢我上个月帮他揽下的一个七位数工程,感谢费自然不会少。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暗喜,要不是办案人员在场,他早吹起口哨。

他高估了自己的判断,也低估了办案人员的能力。这几年针对他违纪违法的举报一直不断,纪检监察部门一直在关注,办案人员一直在收集整理他违纪违法的证据。

当办案人员拿出在他老家池塘边挖出两箱违规所得的钞票照片时,他一下从凳子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看护人员搀扶了他两次才坐稳。想到在家的老父亲无脸对村民、年幼的儿女在学校抬不起头做人,想到贤惠的妻子在单位招人非议……他掩面啜泣。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知道再抵抗也是徒劳,便老实地向办案人员交代自己的违纪行为,争取宽大处理。

最后写忏悔书时,写了几次都被退回来,办案人员说他对自己的错误剖析得不够深刻,没有写到重点上,重写。

谈话室里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办案人员已经出去,只留下看护人员守着他,悔恨填满了他心里,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往事……

他出生在一个山旮旯里,祖辈都在地里劳作,他是家里三兄妹的老大。读书时父亲让他以隔壁村考上省内大学的王二娃为榜样,他也争气,从小学到大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在学校入了党,一毕业就进了机关单位。

刚进单位,他就像一张白纸,不知从何做起。单位领导对他说:“小伙子,你看我们单位的周科长,年年都被评为优秀,你就以他为榜样,好好跟他学习,前途无量。”他从此有了目标,找到了参照物,开始认真钻研业务,不懂的就问同事、问领导,早出晚归,饿了就吃碗泡面,困了就在办公桌上眯一会。很快,他成了单位的业务骨干,各种荣誉、奖状随之而来,领导也赏识他,一步步把他提到领导岗位上,最后当上单位的一把手。

坐上单位一把手的位置后,事务更加繁忙,应酬也跟着多起来,身边围绕的都是大企业家,出入的都是高消费场所,不过买单的都是那些从他手里拿工程的企业负责人,开始他也推辞。

“侯哥,你让我们发财,我们总要表表谢意,再说吃餐饭又没有什么!就当是搞好政商关系。”某企业负责人说。他想想也对,反正吃饭也不会犯什么大错误。

每次出门都是前呼后拥,他开始享受权力带给他的无上快意,求他的人对他唯唯诺诺、下属对他毕恭毕敬、对某些企业负责人是招之即来……他的心理也发生了变化:凭什么他们出门都是豪车接送,住的都是洋房别墅,穿的都是奢侈品?而自己却住单位的集资房,每月领着几千元的薪水,在他们眼里就像个乞丐。他不甘心,自己每年掌管着上亿的工程项目,却领着微薄的工资,企业家们的生活才是他想要的。他开始考虑为退休后积攒退休旅游基金。

自那以后,企业家们送钱给他时,他从开始严词拒绝到半推半就收下,最后甚至打电话提醒。不到三年时间,他老家盖起了三层小洋房,城里的住房搬到富人区,儿女也转到私人贵族学校。当然,这些都有人帮他买单。为显示他辉煌的过去,他在老家的洋房里空出一间来装他小学到大学的奖状,以及工作后获得的荣誉证书,还给那间房起名叫“励志屋”,逢年过节有人去拜访时,他都带他们去“励志屋”参观,听着千篇一律的赞美,他感到无比的满足。

如今,屋里的奖状和荣誉证书就像一张张判决书,“励志屋”像是等待他的牢房。想到这里,他恍然大悟,原来我走到这一步,是我选错了参照物。

“今天,我坐在这里,是我自找的,究其根源,是自己选错了参照物……”他提笔写道。

“写得不错,对自己的错误分析得很到位,希望你能改过自新,找准、找对自己人生的参照物。”办案人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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