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回放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那个春天,在武宣县松响水利工地奋战隙间,跟随东乡公社武装部部长李少章,一大早便钻进深山沟,将一根根鲜嫩无比的山茶芽装满竹篓。回到工棚便迫不及待地放入铁锅,精心翻炒起来,顷刻之间,扑鼻的清香从工棚飘出,在旷野中散发开来。
松响水库位于武宣县东乡镇华罗松响村与桂平紫荆交界处。巍巍大瑶山脉逶迤延绵,潺潺流水,沟谷深切,风幽水雅。20世纪70年代中期,在全国农业学大寨的号角声中,武宣县组织民兵团建设松响水库工程。民兵团下属各营,分别由当时全县的各个公社(现在的镇)组成,各大队(现在的村)为连,连下有排有班,颇有几分军事化的味道。建设大军从全县各地汇集松响,在不同的山头安营扎寨,有组织地投入施工中。水库大坝建设紧张阶段,采用的是“人蚁战术”,最高进场人数达12000余人次,拖拉机和各种手推车上千辆。全天24小时轮番上阵,整个工地红旗招展、热浪翻滚、如火如荼。
为加强“战地”宣传工作,指挥部政治处不仅办有《松响战报》,还设有战地广播,将有线广播接到工地和各营驻地。各营设有报道组,定期或不定期向指挥部提供稿件,全团上下既能听到大山外面的声音,又能听到工地上的新闻和指令。指挥部政治处从各营选调了5名民兵,其中3位专门负责广播,我和另外一位负责采编和战报的刻印等工作,大家忙得不亦乐乎。
多少个湿沥沥带露水的早晨,嘹亮起床号通过我们的广播喇叭传出,打破山谷的寂静,唤醒一个个为水利建设作奉献的梦。一首激越豪迈的乐曲过后,“松响水利建设工程广播站,现在开始广播!”两个播音员清脆的声音,在绿水青山回荡。播音员除了早晚在广播室工作,每天还要挑着扩音器和喇叭等器材,上工地做现场宣传。我们搞采编刻印的审阅稿件马虎不得,对付钢板蜡纸更是要格外细心。遇到典型事例,还要深入实地采访深挖。
紧张的工作之余,也有轻松片刻的时候。比如晚饭后拉拉二胡、吹吹笛子、下棋打扑克等,或是夜里约上几位伙伴,打着手电筒到小河捕鱼捞虾。汩汩流淌的河水清澈透底,像是多情的少女哼着婉转美妙的歌儿,三三两两小鱼小虾,亲吻着细流中的卵石,我们用畚箕神不知鬼不觉地捞过去,它们便成了“俘虏”。打道回府,配以土黄豆野山辣,再滚个鸡蛋青菜汤,木薯酒来上几杯,今晚的梦想更香甜,明天的工作劲头,想不更加充足都难!
印象中政治处的黄主任,谨小慎微。他经常叫大家一定要注意生活小节,尤其是男女交往中的距离。广播员阿友人缘好,在工地喜欢和姑娘们打招呼,回来时黄主任就说他真厉害,今天见的女朋友至少超过一打。遇到哪天晚上指挥部篮球场放电影,阿友给前来观看的熟人扛去张板凳,黄主任口中也嘟囔个不停,弄得阿友哭笑不得,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躲得远远的。
我也领教过黄主任的“招”。那是有一次翻山越岭,去离指挥部三四公里远的东乡营组织先进材料,途中被暴风雨打得人仰马翻,只能住进东乡营卫生室的临时病床。在东乡营不到两天的时间里,营部炊事员小刘奉上红枣姜汤、猪肝瘦肉等,体贴得像对她的亲哥一般。消息随风飞进黄主任的耳朵,回到指挥部时,他并不过问材料组织得怎样,而是斜着眼睛,不阴不阳地重复两三遍“人逢喜事精神爽”。要知道在那个年代,领导如此特殊、如此有分量的眼神和语气,不要说我这样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娃,就连根深底厚的非农子弟,也会感到不寒而栗。我的心里似乎钻进许多小兔子,扑腾个不停。晚上躺在工棚的破蚊帐里,眼睛骨碌碌地转,思绪翻涌:“时下农村的条件,实在是差得令人窒息,年轻人做梦都想去吃城市的香馍馍。来松响修水利,被抽到指挥部搞宣传,不仅有用武之地,走出大山的一线曙光,仿佛正隐隐地由弱变强,逐步把人生道路照亮。可偏偏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出现插曲,生活的‘五味瓶’咣当一下打烂了,酸辣苦咸涩洒满一地……”想着想着,想到小时候生病,尽管家里生活拮据,奶奶还是想方设法到村上的商店,买上两三毛钱的头菜,或者是块豆腐乳回来给我送粥。又想到把我当作亲儿子一样关爱的契娘,一听说我哪里不舒服,不是将粥饭送来,就是把我接到她家里吃饭。还有那楚楚动人、对自己关爱有加、体贴入微的小刘姑娘……人生路漫长,有爱就有力量,有梦就有辉煌。想着想着,只觉得有一阵轻风,吹散天上的乌云,来自黄主任的积虑一扫而光。
岁月的尘埃层层覆盖,生活的诗画卷卷掀开。当年千军万马战松响,从山脚到工地,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偶尔搭上一次运材料的汽车或拖拉机,都足以当作资本炫耀好一阵子。时隔四十多年,草长鸢飞,春风梳头,春雨洗面。春花、春笋、春茶争相粉墨登场;春鸟、春虫合鸣;春蜂、春蝶漫天飞舞,浓郁了春山和春水的气息。驱车重游故地,拥抱染黛青山,亲吻含情碧水,“如歌如梦的往事,洋溢着欢笑,那门前可爱的小河流,依然轻唱老歌……”《往事》的旋律在耳畔悄然响起。李部长的山茶、奶奶的头菜腐乳、契娘的白粥淡饭、小刘姑娘的红枣姜汤,还有那曾经并肩战斗在松响水利建设工地上,战友们的音容笑貌等等,一幕一幕地在眼前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