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4月15日

香甜的糯米糟

杨盛如

糯米糟,也称甜酒。那一碗碗香甜的味道一直是我年少时挥之不去的记忆。

我的故乡属于桂北山区,山高水冷。依山傍水近两百户的自然村,家家户户酿出的糯米糟四季不断。从我记事起,“吃糟”便是家常便饭,百吃不厌。

每到金秋十月,吊脚楼的屋檐下,火炉上都吊晒着新采收回来的糯米谷。从远处看,座座棕色吊脚楼排列着像金色的花朵,甚是耀眼。由于糯米饭耐饥饿且配菜简单,炒上自制的酸菜,便成为家乡人外出劳作午餐食用的偏爱。而吃糯米糟的习俗不知流传了多久,至今已成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日常生活习惯,一锅糯米糟没吃完,第二锅糯米糟又接着做,这样不断延续,冬去春来,四季飘香。

村后山有一口清澈甘甜、冬暖夏凉的井水,一年四季为满足全村人饮用而喷涌不息。夏天,这清凉的山泉水便是兑糯米糟的绝配,清凉甘甜沁入心田,令人难忘。

小时候,我常常坐在火炉旁,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迷迷糊糊或是睡意朦胧围绕在母亲跟前,呼吸蒸糯米饭时吐出的芳香,等待母亲递来的糯米饭团解谗。母亲将糯米饭铲出来,摊开在簸箕上晾干。然后将药饼擂成粉末,撒到糯米饭里,用手拌匀。接着,将米饭放进干净的缸里。如果是夏天,简单盖上盖或用罩子罩住就行,如果是冬天,气温低,便盖稻草、蓑衣,甚至得用棉絮包裹。

五岁那年夏天,母亲酿的糯米糟两天就有了酒香。那天中午,母亲带我去看甜酒。揭开罩子散发出浓郁的芳香,从木屋向外飘出。母亲用勺舀了一勺,自己试一口,啧啧有声。然后,把余下的大半灌进我张开的嘴里。啊,真甜!或许是母亲那半勺甜酒撩起我的味蕾,或许是那时的饥饿让我难以忍受。那天下午,我情不自禁地钻到酒缸旁偷吃。当时只觉得好吃,便一勺一勺地吃下去。不知吃了多少,不知不觉,就倒在酒缸旁,呼呼大睡。

入小学时,不仅要煮饭,挑水也是我的重要任务之一,一天至少走三趟才能挑满家中的大水缸。每至夏天,我都会给用楠竹制作的“保温瓶”灌满泉水,以便劳作回来的父母哥姐吃上一碗清凉解渴又充饥的糯米糟。

中学后,学校的半工半读让我有时间参加生产队挣工分劳动。放暑假是一年一度农村抢收最辛苦的季节。收割、脱粒的稻谷从田间挑到船上,经过十里地的水运到村上江边码头,再从船上挑到仓库。那段时间,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抢收着。晚上拖着疲惫、一身汗臭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舀几勺糯米糟兑上清凉井水,吃上一两碗,醇甜凉汁穿肠而过,人也立马精神焕发,就是当今的“红牛”也不如它。

糯米糟是家乡人感情联络的纽带,还能牵线当“红娘”。好客的家乡青年男女,走亲串户会邀上几名好友同行。主家人便会煮上一锅糯米糟,备好阴米、油果,有条件的拿出汤圆、糍粑。不少青年男女就在“吃糟”过程中对上眼。

糯米糟还有很多功能。走亲串门,饭前主人都会给客人煮一碗糯米糟。普通客人的糯米糟有汤圆、糍粑,珍贵的客人会煮上鸡蛋糟,一般是两个鸡蛋;新女婿上门,丈母娘会在糟里面放四个鸡蛋,以示对女婿的重视;若是新婚,一定要准备甜酒煮鸡蛋,由新婚夫妇敬献给前来喝喜酒的老人。孩子出生三天要喝“三朝酒”。

时光流逝,阔别故乡已40年。习惯吃糯米饭的我总托人从老家寄些糯米来,自己蒸一蒸糯米饭、酿一酿糯米酒,品味儿时的那种甘甜醇香。因疫情原因,这两年春节没能回到故乡,但耳边也时常响起“上我家来吃碗糟”的好客邀请。令我盼望的还是吃上94岁高龄的母亲酿制的糯米糟。

火炉上跳跃着红红的火苗,蒸糯米饭用的那只乌亮的木桶“噗呲、噗呲”地喷出气雾,一层层地升腾、飘动着……此刻,我仿佛闻到糯米糟的香气,吃上一口,满嘴甜蜜,米粒软糯,唇齿间留下的是清清爽爽,不腻、不燥的舒服感觉。正是这个甜甜的、醇醇的味道,一次又一次勾起我心灵深处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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