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今年十月份，母亲就是六十岁的人了。以前她总说，等到六十岁时，就可以“退休”。其实，“退休”对于农村人来说，意义并不大。既没有工资领，也没有足够的财力云游四方，说不定还因照看儿孙忙得焦头烂额。事实也是如此，弟媳连生三个女儿后，母亲就当起免费保姆，没日没夜照看她的孙女。辛苦的生活，让母亲的青丝变成华发，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锋芒毕露，事事都想争第一，开始喜欢征求我的意见，就像我小时候想出去玩时征求她的意见一样。不知是岁月磨平母亲的锐气，还是因为孙女带来的喜悦让她开始与世界握手言和。她变得越来越小孩，而我反倒变成了大人。

其实，我还是喜欢做母亲的小孩。

她虽没有什么文化，但对我们的学习却非常上心。白天，她让我们一起下地干活。妹妹从小就比较精明，一听到干农活这几个字，不是头晕就是肚子疼。母亲不是医生，她也不知道妹妹到底是真晕还是假疼，最后都是妹妹留在家休息，只有我一个人跟她去干活。我心里愤愤不平，说妹妹是装的，因为有一次我半途回家取粥时看见她和别人跳绳。听我这么说，母亲稍微停顿一下，说你是大姐，别跟他们计较。还有我那调皮的弟弟，仗着年龄小，什么农活都不用干，吃饭的时候还得满村子去找。吃过晚饭后，母亲就在堂屋里大喊:“快去读书，越大声越好！谁要是偷懒，今晚就不准睡觉。”有时趁她不注意，我悄悄趴在桌子上做自个儿的事，胡乱念着一些文字，反正她也听不懂。

小时候的快乐就是能吃上一个又大又香的梨子。母亲虽然身材娇小，但力大无比。为了贴补家用，她骑着自行车从合山拉回一百多斤的梨子，然后拿到集市上去卖。我们对她的梨子垂涎三尺，不停在她的摊位前踱来踱去。招呼客人时，母亲对我们置若罔闻。等闲下来时，她就开始数装在塑料袋里七零八乱的钱。趁这个机会，弟弟瞄准一个梨子，快速擒拿后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母亲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才想起我们姐俩，告诫我们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有时候想想，母亲生来并非超人，而是生活逼着她变得强大，足够撑起我们的未来。

做母亲的小孩，我们知道劳动可以创造物质生活，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2019年，母亲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我想这么多功能，她只要学会打电话和接听就可以了。教了半天，她已经可以自如完成一些简单的操作。有一天，她打电话问我怎样使用微信，为什么别人的手机里有好多看得见自己的视频。周末有空时，我耐心教她如何在微信拍摄，教她如何发语音。但她总是很快忘记，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忸怩不安地拿手机来问我，反复练了好几天，终于会使用。现在，她经常发侄女的一些视频给我看，有时也会跟我语音聊天。

其实，母亲真正担忧的还是骑电动车的事。下个学期，她的孙女就要上一年级了，一天四个来回接送，没有电动车还真麻烦。于是她央求我教她骑电动车。她的平衡力并不好，所以学得有点慢。也许是骑自行车惯了，她的右手经常忘记回电门。第一天，我跟在车后面扶着，只见她加速呼啦呼啦地飞速前进，差点飞下池塘。“车身这么重这么难骑，算了吧。”她气喘吁吁地说。“别怕，有我在后面扶着。车行驶正常后，你记得右手回电门一点，要不然成飞车。”我给她打气。她鼓足勇气不断尝试再尝试，我相信她骑着电动车送侄女上学是指日可待的事。

母亲老了，还要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努力学着新事物，我感到既心酸又高兴。或许她是怕被时代的洪流淘汰，跟不上儿孙的步伐。

角色的对换，让我们相互扶持。我要像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那样，陪她看星辰、望日落。我们要一起站在记忆的轮廓里看着渐行渐远的岁月，那里有我们的童年、少年，还有母亲刚刚到来的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