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经常在老远就能听到父亲高亢的军歌，我知道那是父亲干活回来了。我赶紧藏起小人书，把作业拿过来，佯装认真写着。父亲进来，看了一眼我，又忙着喂牛去，我听到他嘴里仍不忘唱着“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母亲每次听到这里，总会皱起眉头：“全村人都知道你是一个兵，干了一天活，你不嫌累吗？”

父亲收起歌声，嘿嘿笑了一下，声音十分响亮地回答母亲:“报告我家首长，我不累。现在每天是个好日子，我要唱支军歌给党听。”母亲听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好，好，你唱吧，我去给你炒个小菜，庆祝一下。”

父亲是一名党员，在部队里入的党，这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事情。小时候，父亲常对我说起他所在的军营里的故事，如训练的故事、比赛的故事、离别的车站等。但相比说军营的故事，父亲更喜欢教我唱军歌。我才几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一起唱“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父亲的声音除高亢，还有些刺耳，这是母亲说的。父亲发现他和我一起唱军歌时，母亲从来不烦，而且她还能一直笑着听我们唱完，后来父亲每次唱军歌时，都喜欢拉上我。

有一次，父亲的几个战友来我家。酒过三巡后，不知谁起个头，他们便一起大声唱起来“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

他们唱着、笑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

父亲去世时，父亲的战友都来了，他们对着父亲的坟头，述说着从前的故事，最后他们轻轻唱起一首军歌：“还记得那年报名参军吗，还记得第一次穿上军装吗，还记得营房前的那颗树吗，还记得爱训人的排长吗，还记得我们一起巡逻吗，还记得那次抗洪抢险吗……”

歌声浑厚而凄凉，他们唱着唱着，已泣不成声。

父亲坟头上的青草在微风中摇摆，我分明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来生，我还要穿上绿军装，紧握着钢枪，为国守边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