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在国庆长假期间出门旅游。这样难得的休息日,我总喜欢留给自己两三天美好的时光独处,剩下的时光一定是回老家看看老人,与他们叙叙旧,唠嗑唠嗑。孩子的欢乐,乡野的金黄,喧闹的小街,抚去人间多少繁杂,让人充满精气神。
我爱乡村宁静的夜晚。没有刺耳的汽笛声,没有怪里怪气的歌声,也没有午夜梦回的划拳声。寂静里有蚊子的嗡嗡声,有野猫打架的撕咬声,也有蟑螂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这些声音未曾扰乱过儿时的梦,那时无忧无虑,往床上一躺就是一整夜。现在这些声音会扰乱我的睡眠时光,也许是年岁渐长耳朵变薄变轻了。每次回乡都有一种时代激进的光速感,仿佛一觉醒来,改革开放的果实分到每家每户手里,生活越过越有奔头:村村通公路,高楼拔地而起,私家车停满路边。一幕幕令人惊喜的背后,承载着几代国家领导人和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
三十年前,我还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老街狭小、脏乱。我们村的所有田地都在街的另一头,所以每次干活都要穿街而过。街上随处可见牛屎,牛屎大有用处,可以堆积起来发酵做肥料。可惜那时家家都养牛,牛屎几乎没有多少价值。大街上的牛屎是经常有的,后来邻市的人来我们街逛街,都戏称它为“牛屎街”。就是卖货的人看见牛屎在他的摊位前,他也见惯不怪,不急着处理。所以走在街上,你要格外小心,要不然踩上牛屎,会惹得周围人一阵笑。我有次急着跑去邮局后门场地上打乒乓球,一心追着同伴没有注意看路。突然间感觉右脚暖烘烘的,抬起一看,天啊,墨绿色的牛屎裹着拖鞋,填满了我的每个脚趾缝。我气急败坏,可又奈它如何?只好悻悻不乐地跑回家洗脚,最后被妈妈抓去晒谷子,球也没打成。
五年前,一向视牛如命的大伯,也把家族里的最后一头母牛卖了。我问大伯为啥要把牛卖了,他说现在技术发达了,犁田耕地都是机械化,牛越来越不中用了,长年累月的专人去伺候一头牛,不划算。听了这话,我不免有些伤感。耕牛陪伴我们走过多少艰苦的岁月,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它会以这样的方式退出乡村的土地。
往日的牛屎街,终归走向了干净、整洁,这是时代的进步。
躺在记忆深处的还有街上供销社的三层办公楼。那时办公楼一楼卖着各种生活用品,有锅碗瓢盆、床上用品,还有自行车。我们很少进去看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因为根本消费不起。那几个售货员,永远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不是说“顾客是上帝”吗?见我们这些“上帝”他们应该开心才对。但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我关心的是办公楼的楼顶门开不开。那是一片辽阔的场地,可以追逐打闹,可以眺望很远很远的山脉。甚至伤心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坐在上面吹吹风、写写日记,发呆也没有人干扰。其实,我最喜欢的是在楼顶上吃粉。那时,我的同桌家是开米粉店的,门面就在供销社大门的最左边。她成绩不好,经常借我作业来“抄”,并承诺以一碗肉渣粉作为代价。那时一碗肉粉一元五角钱,而我们根本没有零花钱,所以米粉的诱惑力很大很大。我的同桌一般是在帮她妈妈干活的时候偷偷地把自家的钱塞到口袋,然后对她妈妈说有同学要来吃粉,这是给的钱。她妈妈从来没有怀疑这是她自导自演的送粉环节,乐呵呵地就给煮好了。我在楼顶上吃着她送来的肉渣粉,心满意足。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我出答案她出粉。至今回想起来,都让我激动不已。
国庆放假的第四天,我陪母亲去逛街。放眼望去,街道两旁张灯结彩,一家大超市门前拉着横幅:“举国同喜 欢度国庆”。我又无意中走到这个曾经充满童年乐土的地方,昔日的旧楼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独门独栋的高楼。五花八门的门面,货物齐全的超市,热情大方的售货员柔声细语地忙着跟我们打招呼。任凭我怎么找,当年同学家的粉店都不见了。她已远嫁他乡多年,她的妈妈也已经老得不能再煮粉卖了。
时间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一眨眼就是三十年。
这些远去的事,老去的人,都曾温暖了我们旧时的光阴。
时代在变,我们也在变。回忆里有曾经,人生还有今天、明天。牛群的模样逐渐消失在生活的琐碎里,年少的友谊如同一碗肉渣粉飘着香气,过往的一切都让人回味无穷。
我们奔赴前方,只为遇见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