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地道的壮族人,所以我身份证民族一栏上也赫然写着:“壮族”。但让我一直汗颜且羞愧难当的是,我觉得自己是“假壮人”,只因我讲不出一口流利的壮话。
尽管母亲自小是在壮族村庄长大的,但她和父亲成婚后,来到我们现在所在的小村生活,语言上就入乡随俗地以桂柳话为主了,虽然很多时候也能听到妈妈和其他人讲壮话,但生在以桂柳话为主的氛围里,许多人终究还是集体失语于古韵古风的壮话面前。让人无奈的是,村里爷爷奶奶这一辈,基本都能用壮话交流,到父亲这一代,他们磕磕绊绊也能说上不少,但到了我们这一辈已经不怎么说了,但还能听懂一半以上的壮语。因大人们和同龄伙伴都以讲桂柳话为主,壮话在我们村里,到我们这一代基本可以算是开始失传了。壮人不能说流利壮语的尴尬现象,注定成了我们在民族特色方面的一笔重大损失,也进而成了我们一生的遗憾。
尽管不会壮话,村里也没有非常热闹的“三月三”歌圩盛况,但身边依然有“三月三”的氛围。在老家武宣县黄茆镇,只要一提起“三月三”,人们就会条件反射地想到隔壁的周眷村,因为这个村是整个小镇上唯一一个有仪式感地过“三月三”这个壮族隆重节日的村庄。虽然欢歌载舞的场面不多,但热情好客,节日氛围相当浓厚。但略为遗憾的是,在过去物质贫乏、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代,没有多少人去关注周眷村为什么会过“三月三”,也没有多少人去关注那些山歌里唱的是什么,大家的注意力更集中地放在了可以大快朵颐的美味上面。成了活生生的“小时候过中秋,嫦娥的故事根本听不进去,心里老想着月饼”的时代注脚。
但令人欣喜的是,纵然是在那个年代,我们小镇上的乡村里,也不乏山歌发烧友。听村里一位热爱山歌艺术能写山歌的五伯父说,过去的“三月三”,真是热爱山歌的人们的盛会,四方男女青年聚在一起,比手画脚、喜怒笑骂地吟唱着,围观者沉浸在“山歌能把海填平,上天能赶乌云走,下地能催五谷生”的一幕幕或俏皮或引来共鸣的剧情中。对歌者棋逢对手,斗智斗勇出口成章时,可以两天两夜不吃不睡,也不觉得困累,能兴致勃勃地一直对唱下来,唱到后面,完全又不记得前面唱点什么了,这犹如是山歌的马拉松比赛,围观者和比赛者都完全沉浸在歌海的激情与快乐中。
这样的场面,只是听听,便觉得过瘾。对于五伯父所述的这样跨村对歌连轴转两天两夜的情景,尽管我没有亲见,但还是觉得不是空穴来风。因为这青年男女对歌,分明是以歌会友来考验智慧和情趣,一旦达成相互心仪的双向奔赴效应,亦或出现类似“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嘞又一春” 的美好情节,那是可以达到“有情饮水饱”的奇异效果的,如此,纵然不吃不睡地连轴转唱上两天,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既然“三月三”与对歌和抛绣球有关,它的魅力内核就直接联系人类甜美不衰的爱情,进而造就了诸多的“以歌传情成美眷”的人间佳话。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先人们千百年来那么推崇这个节日,又那么期待“三月三”和为歌“发烧”了。
身为一个不会讲流利壮话的壮族人,尽管错过壮语的博大浩瀚,错过山歌的传情抒怀,但“三月三”的五色糯米饭却是能在家里吃上的。在我们的家乡,清明时节可以从法定的清明日延长至“三月三”后面的几天。从清明一直到四月初八,农家都不乏五色糯米饭的身影,尽管都是糯米饭,但颜色各异,便多了姿彩和美好的寓意。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人们吃过五色糯米饭,似乎便可身强体壮和收获诸多美好,便是过了像模像样的“三月三”。若从这个意义上讲,“三月三”一直在我们身边,就在我们壮族人家精心制作的五色糯米饭的香里。万幸,我们总算没有遗失这“三月三”的多姿多彩的标志之一。
同样幸运的是,今天,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我们已经走过了“心里老想着月饼”的年代,来到了不愁吃穿的太平盛世。回望来路,莞尔一笑,往后余生,更愿多感受和沉浸在山歌、绣球,五色糯饭、彩蛋等“三月三”美好元素的润泽中,回归我一个壮族子弟深藏在血液里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