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被人们称作“街”的小巷,在八桂大地上诸多的古城镇中,也仅有武宣县城中的“黉宫街”了。
武宣古城建筑布局自古以来定格在“四街八巷”分格中,这也是老街人习惯用来称谓和概括古城形置布局的叫法,黉宫巷被人们称为“街”便是如此。其实,武宣古城不是“四街”,应是“五街”,黉宫街其实是古城中的“八巷”之一,小巷尽头在东南城墙的拐角处,就是雄伟壮丽的孔庙。黉宫街伴随着孔庙的诞生而成名,是初始建县时就存在的。
武宣人把这条小巷叫作“街”,更多的是来自含蕴崇文尊儒的内心生发。而且,此巷比城内其他小巷道较宽、较直,巷内居住的人家较富,住户中读书的人较多,路面均为青石板铺垫,巷道两旁青砖灰瓦的古建筑使人感觉到恬静与情调。抬眼望去,黉宫街黉宫井边的明清建筑楼房的墙壁上,向南开着的弧形窗檐眉,浮塑着篆体的“清风”“明月”一对字图,煞是赏心悦目。
南北贯通的黉宫街,在夏日的时光里,坐在街边的青石条凳上,清风徐徐拂面而来,住户门前的几盆绿植,花香微微地飘散开去。此时的街荫处像一个有魅力且婉约的姑娘,无声地要挽留一下赶路的人们,停一停、坐下来,与街坊的人闲聊上几句话。青石条凳上的岁月留痕,是黉宫街老人们坐过留存下的生活细节,显得久远深邃。黉宫街青石板上行走过赶考的莘莘学子、行走过匆匆忙忙的香客、行走过步履蹒跚的老者,那棕榈绳编织而成鞋面的木屐,敲打在弄巷里的青石板上,在洞巷中回响着清脆又悦耳的“哒哒”声响,并不像木鱼的声音,仅有空洞单调,而是有些沧桑,有些清悦共鸣,传去遥远。
距离黉宫街不远处的一个低矮的砖门口,打开陈旧的、经风雨洗礼过的、露出凹凸不平尽显树木车轮沧桑的门板,一条铺满苔痕的过道向内院通去;中间是一个八十多平方米的小庭院,一边盖着撇洒工荫,一边为露天地坪;坐西向东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青砖灰瓦平房,这就是根雕木艺大师林树辉师傅的住房和工场了。撇洒工荫内堆满了成品和半成品的各种根雕艺术作品,有传统的民间神公像、有根雕茶桌、茶盘,果盘瓜碟,佛珠手串,葫芦挂件,文房用品的笔筒笔架、砚台盒子。木作的茶壶茶杯天然纹理色泽,格调高雅,林林总总数不胜举,美不胜收。一阵阵的木头芳香醇味,庭院中虽少见鲜花翠树,但宜人陶醉。
屋内,一张硕大整株老树根原木浮雕的茶桌围放着多个圆木墩子,这是供客人喝茶的雅座。主人位是由一个整木树桩挖凿而成的座椅,盘根交错的根系交结而成的扶手靠背,如龙如凤,似飞似游。经打磨出油光铮亮的原木花纹,自然天成的图案,彰显圆木浮雕不落俗套、享天然美感的灵动。茶桌上主人杯是林师傅专门打造的最爱——一只被称为“木中象牙”的黄杨木精雕茶杯,木质致密典雅、素黄可人,被师傅把玩得包浆油亮。正如《红楼梦》中,刘姥姥初赴史太君大观园宴时,害怕自己粗手笨脚,酒桌上会一不小心失手打烂贾府中名贵瓷杯,本以玩笑语要换一个农村孩童用的粗木碗杯,殊不知凤姐儿叫丫环拿出贾府珍藏的黄杨木杯来,实令刘姥姥炸舌惊乎:“我时常在村庄缙绅大家也赴过席,金杯银杯倒都也见过,从来没见过木头杯之说……”当刘姥姥看到黄杨木杯时,“又惊又喜”的扮像定格了一个千古传奇的剧照。
除此之外,在林师傅屋内的茶桌上备有供客人使用的瓷杯、紫砂杯、竹杯、红木杯,任由客人选用。在工余之时,林师傅便会沏上一壶靓茶,茶香往往留住前来欣赏和定做木艺作品的客人谈坐到深夜。
林师傅是三里镇山里的农民儿子,十多岁就会动手修理农具、木桶、箱柜桌椅,间或打些蜂箱,箍些木锅盖到墟市上去卖,得钱来补贴家用。上世纪八十年代,林师傅还是个小青年,就曾跟随建筑师傅维修过武宣文庙。那时的他头脑袋灵活、力旺身轻,攀弧上大雄宝殿高高的屋脊上去作业,在老师傅的手把手教导指引下,用铜丝钢条、稻草蔑筋、灰膏和泥,按原样作式分层塑胚,维修殿宇上的绕角,宝瓶龙鱼、瑞兽祥云,其后细刻打光、上漆彩绘,完成了一件件精美的作品。
林师傅在黉宫街经营“林氏艺术”根雕作坊,因他勤学苦干、悟性较高,手艺精湛、服务热情,城内乡下喜欢根雕木艺的顾客接不应暇,生意非常火红。古镇上谁家的老厅桌椅、明式案台“缺脚少腿”的,到了林师傅手上,都会给修铺作旧,顾客将得到一件明眼难分辨出疵漏的物件来。
三里镇东岭村的传统手工米饼非常出名,开创了一条特色小食品致富的路子。十多年前,苦于当时打米饼的饼模子在市面上非常难买到,东岭村米饼家庭作坊的雷、赵二位阿姨便找到林师傅。林师傅热情地接待了两人,并答应尽快为她们生产一批价廉物美的米饼模子。
雕刻是一件不简单的手工技艺,由于时光流逝、时代变迁,手工雕刻工艺传承下来的就更少了。林师傅虽然有做浮雕、锯空调、镶嵌雕、原木浮雕等的技艺功底和经验,但做米饼模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纯手工工艺,要在方寸凹面内完成细微的雕刻成品,难度是很大的。开弓没有回头箭,林师傅不得不去探索,要满足东岭村阿姨们的期待。
米饼模子的制作要基于如下几点要求:一是个米饼模子造价要低廉经济,二是使用过程中能离脱快,三是不能粘模,四是花样要寓意吉祥,五是耐敲打。林师傅前去拜访老师傅,诚恳地借看民间留存的老米饼印子。从米饼印子的木料选择上,要用本地民间惯用的柚子木、枇杷木、龙眼木、鸭脚木等木料,价格便宜,且易于手工雕刻,韧性耐敲打、轻便无杂味。其次,要打制一套适合米饼制作而使用的专门工具。
“工要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些专门的工具在市面上买不到,林师傅就烧灰吹火自己动手打造。雕刻前,要在木坯上用白描手法仔细地描绘所需的图案,一块长28厘米、宽7.5厘米、厚1.8厘米的原胚木上要雕刻三个饼印子来。一块块木板在林师傅的双脚膝盖处夹卡翻飞下,变成一个个艺术的精灵。尽管手指多处被锋利的刻刀划破,成功的慰藉与完成的喜悦也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
后来,东岭村多家米饼家庭作坊都争先来向林师傅定制米饼印子。近些年来,不少怀旧的木艺爱好者也把林师傅雕刻的精美米饼印拿来把玩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