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妃(贾元春)省亲修建的大观园竣工后,众人给园中桥上亭子的匾额题名。有人主张“翼然”,有人主张“泻玉”,贾政叫宝玉也拟一个来。宝玉认为,此处为省亲别墅,应蕴藉含蓄,不若“沁芳”二字新雅。
这是《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的情节,2022年全国高考语文甲卷曾以此为题,认为“沁芳”二字点出了花木映水的佳境,不落俗套,也契合元妃省亲之事,蕴藉含蓄,思虑周全。
单以词论,“翼然”“泻玉”都不输“沁芳”。“翼然”源自欧阳修《醉翁亭记》“有亭翼然”,“泻玉”是从“泻于两峰之间”拈出“泻”字来,而宝玉妙就妙在不一味“述古”,在别处又懂得“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
为大观园中的亭台馆舍之类草拟匾额对联,难度很大。这相当于应用文考试,景点是现实的,匾额对联需当场拟出,要接受异常严厉的父亲的检验和众多清客的点评,还要贴出来供将来省亲的元妃来定夺,贾宝玉没有时间准备,且事先并不知道游园肩负着这个重大使命。他是临时被叫去的,“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
针对自己想出的匾额,他都解释为什么要用这几个字,对眼前的景色、用词的雅俗、将要参观大观园的贵妃身份,宝玉能结合起来综合考虑,对于何地适合“述旧”、何时宜于“编新”,具有极强的观察力以及文字敏感性,将景色转换为文字的能力也非常人能比。“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清新脱俗,亦是文彩亦是心境。对于众多清客的题额与对联,宝玉还能进行专业化的品鉴。
然而,我最想说的,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从这个片断中看到了一个“局”,不管是宝玉、贾政,还是众清客,都在互相小心翼翼又顺畅如意的维护这个“局”。
一是贾宝玉。彼时贾政眼中“作业的畜”与王夫人眼中“孽根祸胎”的他难得的顾全大局,适时展现才华,活络了父子关系。与宝玉关系甚好的凤姐曾说“宝玉不是这里头的货”,这话并非全盘否定宝玉,而是说他素日不喜“仕途经济”不知“人情世故”。但此间,我们看出,宝玉亦知“人情世故”亦能“仕途经济”,“不是这里头的货”,是三观问题不是能力问题。林黛玉说自己没看走眼,是真知宝玉也。
二是贾政。知子莫若父,贾政早知宝玉才情。清客们第一次称赞宝玉时,贾政笑道:“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后文,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闸’。”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当宝玉确实题写得巧妙,而且能说出一番道理时,贾政嘴上也不承认,只是“拈髯点头不语”,非常吝惜对儿子的赞美,最多只是“点头微笑”。
后在元妃省亲时,贾政对元妃专奏道:“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可寓目者,请即赐名为幸。”在贾政处,是全部采纳了宝玉的题辞,且颇为自豪。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道:“果进益了。”元妃之才之地位,对宝玉的赞誉应是发自内心。
三是众清客。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才情,故此只将些俗套来敷衍。他们善于揣摩旁人心理,恭维人的功夫也非常高超,对于他们也不应一味贬损,他们在宝玉与贾政之间周全,共同营造这个“局”。这也算是《红楼梦》众多场面中既精彩又和谐的一折。
其实每个人都是“贾宝玉”,每个人步入成年的前或后,都会碰到这样那样的“局”。“局”本身是客观存在,没有一味是褒义或一味是贬义的“局”,这是人情世故的缩影,既有共同目标又有各自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