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患了大病，再不能干重体力活了，才依依不舍“洗脚下上田”。到城市治疗时，和我住了十年。这十年于他而言，体会到了城市的生活，于我而言，弥补了上学、工作远离家人的遗憾。

和我住在机关大院，父亲开始并不太在意衣着，住了一段时间，他开始自己去买衣服、买皮鞋、买剃刀，每天出门买菜前都把自己捣鼓得整齐。他知道，机关大院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干部，自己再不能像住在村子里那样随随便便。有一次，他出门买菜，碰到几个老干部，他热情地和人家打招呼，人家认为他是退休干部，问他，你原来是哪个单位的，父亲答：农业局的。机智又幽默，没毛病！父亲后来和我们说起这事，大家都哈哈大笑。

父亲只念过高小，当年家穷，他的父亲过世得早，他得侍奉老母和照顾两个弟弟，可他爱看书，惜纸如金。他的这点兴趣，倒是遗传给了我。他去世后，我还时常出现这样的幻觉：他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坐在我的书房兼他卧室的办公桌上认真地看书，直到我进来，他才缓缓地脱下眼镜，抬头看我……

父亲虽然文化不高，但教育人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句句“带电”，富有哲理，竟还有些诗意。

记得我刚任机关报副社长、副总编时，有一次他和我散步，聊起清廉的话题。那时他在机关大院已经和不少老干部成了熟人，经常相邀去菜市场买菜，去江滨公园听山歌，故而，他听到许多贪腐故事。他担心自己的儿子有一天也会和故事中的人一样，以权谋私，断送大好前程。他说，我们世世代代以农为业，到你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个领导干部，你不能忘了根本。他打了个非常形象的比喻，说“命里没有大海，你就要满足于小溪”，小溪的水舀了又流来，涓涓细流，永续不断。我们家祖祖辈辈为农，土里刨食，说不尽的艰辛，你和老婆现在月月有工资领，吃穿不愁，和我们相比，你不知好过多少倍，应该知足，不能伸手捞钱，不要给祖宗蒙羞。

“命里没有大海，你就要满足于小溪。”我记住了父亲的这句格言式的话语。

说实在话，当上报社领导之后，我也有过为钱而烦恼的时候。作为家中长子，五六个弟妹需要我这个大哥接济，今天这个借钱，明儿那个借钱，我自己买房也要钱，老家建房也用钱，有时，窘迫到时时为钱心神不宁的地步。特别是当看到别人拉广告有大笔大笔的提成，日子过得风光的时候，我那难过的心就更不用提了。有一段时间，我也曾暗暗下决心：我也要想办法搞点钱！

但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弄钱的本事，我只会写文章，挣些稿费，除此之外就是工资。我不会变通找门路，更不会炒股做生意。每天只知道埋头办报纸，满足于“一天的成功”，和同事们选稿、改稿、审稿，从编辑、排版到印刷，一直到发行，有时忙起来，只恨老天爷不多给点时间。有个老乡常常笑话我：“读书读到傻，文章写到癫。”说我不会当领导，不会用权搞点“外水”。特别是老乡聚会时，他开着那部崭新的桑达纳来接送我们，鼻孔都冒着神气，而那时的我，不要说小汽车，连部单车都是二手的，还用它天天送女儿上学，送父亲上医院。有时候，我也想找找门路，求求财路，改变这种谈钱心酸的日子。可是，我天生胆小，厚脸皮求横财，心中的清高不屑，剑走偏锋走歪路，没有那个勇气，也不会耍。胆怯，倒让我敬畏法纪，无知，让我偏安于现实；父亲的格言更像是一条高压电线，让我心怵，时时警醒。

父亲的格言，真是让我受用到老，他虽已离我而去，每当想起那个黄昏我们一起散步时的谈话，我都会由衷敬佩于他的清醒与睿智，更对他在我人生关键时期那醍醐灌顶式的点拨，无尽感激。

“命里没有大海，你就要满足于小溪。”这是一位老农民宿命的理论，它所告诫的，不正是我们常常说到的“珍惜当下，知足常乐”的道理吗？心安在于知足，动欲在于比较。和别人比，永远觉得有差距，和自己比，幸福感就会爆棚。

一次，我和一位年轻的领导干部聊天时，说起父亲的这个比喻，年轻人惊讶地问，你父亲这么厉害，能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我说不是他厉害，是他自己本份的一生得出的自然而然的法则，这法则来自人世的正反、得失、成败诸多事例，他只不过拿过来，送给他那时血气方刚的儿子。

如今，我想把它送给：像我当年一样为金钱迷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