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正月初八的清晨，我推开院子的大门，走出庭院，正要启动轿车，便看见挡风玻璃上结满一层薄冰，原来是昨晚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
冬夜的浓霜涂白路边的枯草，染白谷坪上的草垛，点缀山脚下的农舍，好似仙女撒下的脂粉，冰肌莹彻。
抬头远望，群山上弥漫着蒸腾的云雾，袅袅如烟；田野里飘浮的白雾，如同仙气一样飘渺，分外妖娆。
冰冷的早晨，我心神不定，迈着深沉的脚步走回客厅，坐在父亲的床前。父亲已不能语言交流，只是稍微动动手指和点头些许示意。暗淡的脸庞犹如一盏耗尽燃油的煤油灯，显出暗黄的光泽。父亲瘦弱的身肌孱弱无力，微弱地喘着气，此时，我感到一脸茫然。
父亲已经一天一夜不能进食，也咽不下一滴水，我只能用棉签蘸着温开水轻轻地涂一涂他干瘪的微微翕动的嘴唇，缓一缓他干涩的喉咙。
抚摸父亲越来越冰凉的双手，我几回偷偷地拭擦眼角的泪水。
阳光普照大地，天气逐渐暖和。虽然是晴空碧日，但总觉得天色有些阴沉，心情有点郁闷。
转眼之间，父亲的脸色遽然变成青黄，他平静的停止了呼吸，那双看尽人间疾苦、世间冷暖的眼睛永远的闭上了，时间定格在11点11分。
霎时，我躁动的心被冻伤，祈盼的心被冻掉，我禁不住失声痛哭，沉浸在悲恸之中。
“都说今天不能哭出声，你还是哭。”母亲既悲伤又严肃的对我说。
二姐噙着眼泪安慰道：“是呀，依照农村风俗，今天是哭不得的，流点泪就行了。”
我鼻子一酸，边哭泣边说着：“我忍不住，你们都知道我心肠柔软。”
母亲和姐姐的话抚平不了我的悲痛，我跑进卧室抽泣了一会儿。
父亲心脏停止后，按照民间风俗，我们姐弟给他换上了新衣服，戴上新帽子，在入殓师的指导下，进行入棺仪式。
那一刻，天气顿然变得阴郁，空气陡然变成低沉，天空骤然暗了下来，头顶上一块巨大的黑压压的乌云笼罩整个院子，让人喘不过气来，刹那间，天似乎要塌下来似的。
夜幕垂下，村落繁星满天，映衬乡村生活的纯朴；鸟儿在树上鸣叫，打破夜晚的宁静；乡野的风阵阵吹来，从我身上掠过。
想起大年三十与父亲共进晚餐，他以为我们要返程回家，嘱咐说：“我感到孤独、寂寞，日常生活自己还能料理，但身体大不如以前，你们要留在家和我一起过春节。”
我说：“爸，您放心吧，我和老四会在家陪着您的，老二、老三也相继回来。”
饭后，我给父亲压岁钱祝他身体健康。他坐在沙发上，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对我说恭喜发财，工作顺利。
父亲的微笑和暖暖的祝愿，我记在心上，却在脑里翻腾。那是我最后看到父亲亲切温馨的微笑，听到父亲真挚的难忘的祝福。
初一早上，父亲起来烧香点蜡，喜迎新春，祈祷许愿。直到初六身体没有异常，一直安好，时隔一天就阴阳相隔。
那一夜，暮色苍白，月光朦胧，浑身凄凉。夜是特别的慢长，像是一条直线无限的延伸，没有终点。我难以自已，彻夜不眠。
出殡那天，农用三码车载着灵柩在山村的水泥路上好像一只甲虫慢慢的蠕动。送葬的亲朋好友，队伍拉得很长，弯弯曲曲跟在后面如蚁缓慢爬行，护送父亲去有风的地方，去寻找他自己的诗和远方。
鞭炮声噼哩啪啦响个不绝，陪着我们哭泣；满天飞舞的金黄色的纸钱，替我们抹泪；通往墓地的路好长好长，好不容易走到尽头，却走不出心中的哀愁。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父亲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他信仰中国共产党、毛泽东主席。我经常听见父亲哼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东方红》的红歌，吟诵“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的诗句，呢喃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的经典语录。我听得多了，自然也会哼几句。
令我惊讶的是，在清理父亲的遗物时，在他的箱底，珍藏着一枚正面刻有“没有贫穷便没有革命”的银质侧面头像的毛泽东像章，背景为红色，光晕是闪动状，背面刻有“毛主席万岁”的字样，编号21。可以推断，父亲佩戴过这枚像章。像章深深地吸住人的视线，给人一种不忘初心，勇毅前行，革命到底的精神动力。仔细端详像章，眼前似乎再现“唤起工农千百万”磅礴气势的画面，浮现翻身农民把歌唱、新旧社会两重天欢天喜地的场景。
在我读小学之前，父亲就手把手的教我写毛泽东的名字。也是从那时起，毛泽东这个名字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尤其到了高中阶段，我内心涌起一种了解毛泽东的热潮。读毛主席的书，赏毛主席的诗词，看毛主席的影片，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
后来，在师范院校学习期间，1997年1月，我在新华书店购得一本《毛泽东诗词大典》，如获至宝，连夜翻阅。秉着“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初心，我反复读了几篇，犹如“往事越千年”，又恰似“一篇读罢头飞雪”。不仅领略伟人毛泽东一生读书创作的挚爱与执着，更深刻地感受他的英明和智慧。“诗词大典”一共1182页，分为鉴赏、综论、资料三卷，集鉴赏、研究、资料、英译为一体，让读者比较全面的系统的了解毛泽东一生所创作的诗词。这本书我一直收藏在书柜。每次挑灯夜读，父亲吟唱毛主席诗词的情景历历在目，萦绕耳边，我久久不能叙怀。
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懂得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他经常跟我们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读书是读给你们自己的，知识是装在你们的头脑里的。他还说，书籍是财富，新书旧书都要保管好，不能随意扔掉。因此，我们姐弟从小学到高中使用过的各类书籍，父亲都精选搜集起来，精心收藏在七个木箱里，堆放在老家房屋的角落。
轻轻地打开陈旧的箱子，泛黄的书页冒出一股股清幽的香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散发着温馨的人文气息，洋溢着醇厚的书香韵味。让我感受到书籍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力量，冲击着我的大脑，我顿悟，父亲不仅仅是热爱读书，爱护书籍，更多的是对我们学习的关心和前途的期盼。
四月芳菲，山花烂漫，绿草如茵，和煦的春风如丝如缕。静静的驻立在父亲墓前，思念伴随着燃烧的纸钱升起的缕缕青烟，随风飘逸，蜡烛的泪珠相映着满眶的思念热泪，滴进故乡芳香的泥土，慰藉父亲的在天之灵。
触景生情，在越岭翻山的路上，再也看不到父亲的身影；在烧香祭拜的队列里，再也听不到父亲讲述家族的历史。于是，我感到肩膀是那么的沉重，作为家中的长子，要接过父亲的接力捧，带领下一代将清明节蕴含的感恩教育、精神基因和责任担当接续传承。
迈步归途，我情不自禁地凝视黄土堆成的坟茔，周围青草蔓生，叶尖上的露珠闪闪发亮，竖插在坟堆的纸幡顺风摆动，隐隐约约向我们诉说：父亲一生，粗茶淡饭，粗衣敝履，把“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当做齐家的训言；父亲出生在旧社会，成长在新中国，亲历了中华民族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强起来的伟大飞跃，父亲耄耋得以寿终。
没有父亲的父亲节，尽管盛夏烈日杲杲、野外鸟语花香，我的心依旧走不出深冬的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