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武宣古城的灰砖雨巷,脚下的青石板街面发出“嗵嗵”的声音。这声音在窄小狭长的街巷里,有些回音,有些共鸣,声音可以清晰地传去很远。
古城东街六号,从十字街顶向东一溜排下来的三间向街门面,是李家祖辈世居的房舍。房屋是砖木结构两层两进的深宅院,中间一个大长方形的天井,把前后座楼房连结起来,成了一个精致四合小庭院。天井是中国民居小院普遍存在的传统建筑,有采光、通风、相连、排涝等作用。下雨天,四方之水从坡屋瓦面落下,归流于天井中,在中国人眼里,水就是财,归流收集的雨水便是纳财之意。
武宣古城依丘岭走势而建,城内以十字街为最高地形,四条街向四方展开。东街六号李家坐落在十字街顶端,三间门面无声地向世人展示李家祖上是一户殷实人家。李家人口众多,生意繁忙,日常生活用水量大,请人到河边挑水开支高,去公用的小井巷、黉宫巷水井挑水是最好的选择。不知什么朝代起,李家小院天井最上角就有了一口水井。这口井是全城地势最高的一口水井,井口是一整块大青石板,中间开凿一个直径两尺八寸八分的空洞,井深三丈三尺,井底有一块圆桌状的老松木铺垫,听说井里还有两条金鱼。小的时候到李家玩,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与同伴伸头望向井内,总想探寻井里有何奇妙之处,期待着是否有幸看到传说中的金鱼在曼妙地舞动它们修长而轻薄的羽鳍。平日里,往往能在井中看到倒影高墙上四角的天空,清澈的井水宛如明镜,稍微转动视角,又看到水中明月里有树枝摇曳临风。流连陶醉在井中的遐想时,大人严厉的呵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把我们吓得不轻。
水井边上一株扁柏,不知植于何年代,现直径三十多公分,树冠高四丈有余,树干挺拔垂直、不枝不蔓,只是有些疤瘤像油脂结痂般永远地保留在断横处,不会掉落。树冠如伞,枝繁叶茂,总是那样的葱翠。枝条上柏子累累,如收集起来,碾末冲茶,芳香宜人、通窍清身,是苦涩的泊来货咖啡无法比拟的。扁柏像个青矍的老者,头戴一顶大碧盖伞,仿佛要为古井遮阳,保持井水的甘冽清甜。
水井边上有一长条青石台,主妇们常常在此搥打衣物。夏日午后或是月夜,主人家坐在水井边的树荫下,石台上放一壶小酒、一碟花生,或是一壶清茶、一碟瓜子,伴着扁柏散发的幽香,此时无花胜有花。院内的清幽闲适与店铺外行迹匆匆的旅客形成极大的反差,真是闹市一僻庐。
人们爱在庭院内种植扁柏,这一习惯来自古代,中国的官宦大夫、文人墨客、商贾富户似乎都有这样一个共同的爱好。有些古村落中的千年古柏树,还被奉为村中的保护神。友人考证过,八百多年前的武宣就有许多扁柏树,现今已经几近灭绝了。而在山东孔府内的神柏,逾经两千多年,蕴含着许多传奇故事,还将文化代代传送下去。
东街六号李家的这颗扁柏,在吉庆节日、喜事鸿发之时,老街人都喜欢到李家去讨摘一枝半丫。摘下树枝后,虔诚地在树干上挂上一个小红包,钱数不在多,有一分两分的、有一元两元的,主人家从不论,总以笑脸互贺。需要摘大枝条来配药用的,主家有时还相送购买配药的银钱,真真邻里乡情彰显,善哉斯户。
柏树是非常优质的建筑材料,修建大型的庙宇、祠堂、院落时,古人往往用松柏树干来做梁柱。前些年,一股兴戴佛珠的文玩之风渐起,东街六号主人开起根雕木艺门面,李家后人有酷爱玩木的,宁愿高价去外地购买名贵香木,也不舍得去砍自家小院井旁的香柏树丫来车珠子。
古树、名木在武宣县许多村子里,不经意间就变成了村子的地标性绿植,有的还演变成村中的保护神。公序良俗前,村人是不敢轻易冒犯和砍用的。古树、名木既是大自然馈赠人类的宝物,更是人们与之共存共享的无价礼品。如走到某个村寨问路时,村人会回答:“你在村口大树下向左拐就到了。”“你问问那棵大树下歇脚的人就知道了”。
如今,武宣古城内仅余存两株古木了。一株是南街的玉兰花树,一株是在东街六号小院内古井旁的古扁柏树。只是东街六号院内的古柏树,像躲在深闺里的姑娘,鲜有人能睹其真容。
难道武宣老街,仅是老街人才有的情结吗?我的思绪开始飞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