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初出娘胎呱呱落地的婴儿，对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会有特别的感情。这个说法不知道是真是假。我现在拼命地想，也想不起当年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谁先出现在我的眼前，应该是我的母亲吧，否则我为什么一生一世总是爱我的母亲、想我的母亲？

我对第一眼看见谁没有记忆，对人生中看的第一场京剧电影是《野猪林》倒是记得清清楚楚。那年我大概十岁，在城里的电影院看这部影剧的首映。那是个朦朦胧胧的童蒙年龄，带我去看电影的是我的表姐，一个年纪比我大好几岁，被天花病毁了容、长着一脸麻子，带着一生遗憾又无可奈何的大姑娘。表姐的外表虽有欠缺，但她对我很好，而且内心的感情也很丰富。那天，《野猪林》看了不到半场，就把她唱哭了。我虽然是第一次看京剧，也看得津津有味，看见表姐涕泣还搓抹眼睛，我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暑假结束开学，我回到乡下的家，《野猪林》里那一段“长亭送别”还是难忘于心，女角杜近芳哀哀的唱腔萦绕在耳畔。我在新课本书页的空白处画了许多林冲、鲁智深，净是舞枪弄棒的形象，还凭记忆写下似是而非的戏文唱词。一节语文课，老师看见我写写画画很是入迷，走下讲台，夺走我的课本，看到上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啪”的一声把课本摔在桌面，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我看着老师那根摇晃着的竹教鞭，生怕他控制不住自己，还好，直到他走上讲台，也没有给我留下人生更难忘的记忆。

就是这“人生一睁眼”般第一次看的《野猪林》，让我对京剧情有独钟，可惜后来被禁演了。虽然也有样板戏，但英武之中却少了绵柔之情，总觉得美中不足，也许是因为我最先看的是这部影剧，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

许多年前，我每一次出远门回来，到城里下车，一出站就去附近吃一碗满是乡愁的米粉，一碗米粉下肚才惬意地走进公园里小憩。一次，在湖边的一个亭子里，有五六个京剧票友在唱京剧。广西人喜欢京剧的不多，这几人在亭子里吹拉弹唱，下面一个观众都没有。说实话，我一生喜欢京剧却没有真正地看过一场。这下好了，我侧身坐下，有滋有味地看了起来，一起进入他们演的戏里。

听口音那几位应该都是北方来的，许是在这里没有人看他们的戏，现在终于有我这位提着行李的观众了，赶紧把表演的正面朝向我。我一看人家整台戏都冲我来了，此生何时受过如此高的待遇，实在受宠若惊。既便隔那么远，我的脸也不由地红起来，背后微微冒汗，觉得自己有外行充内行之嫌，惶然中，羞怯地提起行李离席而去，到汽车站坐车回家去了。现在想来，真是对不起人家的好意。

后来我一有机会去市里，还是会习惯性到公园附近那家粉店吃上一碗米粉，再到公园小坐。可惜在城市日新月异的建设里，那家粉店搬走了，也把我记忆里的童年的口味也搬走了。更可惜的是，几次到湖边的亭子，都见不到那几位热心的京剧票友，不知道他们后来在哪里唱京剧，是否还在广西。

最让我留憾终生的是，我长大以后，因为很少到市里，即使到了也是行色匆匆，很多年都不曾去看望表姐。即使有机会去了，表姐的家已经拆迁，问人也说不清楚搬去何处。就这样，我和表姐失联了。我很想念她，她带我去电影院看过《野猪林》《追鱼》《白蛇传》，表姐不漂亮，但她看戏的眼泪告诉年幼的我，她很善良。

聊以慰藉的是，现在可以随时在网上打开《野猪林》的视频，看到“长亭送别”的时候，还是像当年一样心里酸楚而泪目。那眼泪不光是感慨逝去的岁月，还有想念已经和我失联了的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