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年初。某天,手机铃声响起,瞅屏幕,是个陌生电话!我犹豫了许久,还是接了:“是某某某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对方即自报家门:“我是仕强啊,还记得不?”我神情一振,三十年前的那人、那些事蓦然浮上了心头。自度平生交人不少,大多薄如纸片、轻如淌水,印象不深,而一桩陈年经久的人事过往,让我即时忆起,实属不易。
与仕强君相知于当年广西期刊编辑的活动,泛泛而已,谈不上深交。后来我易职新闻单位,就无联系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天,我正伏案阅改,一如前文情景,不同的是那时还没手机,十多号人挤一间办公室,与外界联系仅一部座机,铃响,一同人拿起话筒,旋说找我,我上前接过,一听,竟是仕强君!原来其已调到接力出版社了,社里策划出版《八桂俊杰》丛书,柳州地区象州县的清朝道光进士郑献甫入选,委我操刀捉笔。我连声应诺。报知单位,领导大力支持。我即赴南宁与会,领教丛书精神,接受出版社的具体布置。其后,几下象州、到白石,采访传主族人;北上桂林,辨识授馆遗址;借阅传主著述,记录事件要点;更与自治区桂林图书馆高职资深人士、对郑献甫颇有研究的鹿寨籍聋哑人刘老先生彻夜笔谈,以至郑献甫思想行为成型丰满、活跃眼前。笔前工序完成后,用时数月,即脱手一部十几万字的人物传记,自觉尽心,不遗余力。不料上递后,遭到某人士的全盘否定,用语很“格式”:“主题不突出,人物缺乏立体感,没有文胆。”我十分失落,又十分不服气:实在不知“文胆”为何物,我就这水平,能用则用,不用则了,拒绝修改!也无法修改!后文章辗转到了仕强君手上,几乎没作何改动,付梓发行后,还得到时广西著名评论家杨长勋赏识,写下书评刊发于《广西日报》。后来《八桂俊杰》丛书竟上了荣誉榜,获得中国图书奖;《文艺报》多有褒语飨之读者。
时如淌水,洗却年华,洗白了记忆。撰写《郑献甫》已过去数十年,行为举止已然依稀模糊,唯在书架下偶然抬头,才找到其存在。不曾想,又是一个电话,让我激动!让我感恩!让我轮回后生!
仕强君说,广西策划优秀传统文化出版工程,接力社决定从《八桂俊杰》丛书30部里挑选出10部,修订再版,10部里便有《郑献甫》;再版前要求作者对原书稿再次校正,若有史实缺遗,还可补苴罅漏,字数容许在1万至1.5万字。
当时我在外地,激动过后慢慢冷静了下来,间隔三十年,还是当年那个仕强君?还在岗上?还留着我的电话?我都退休10多年了啊!会不会接下来有什么新的要求?如此一想,遂不往心上去了。后来回柳州办事,匆忙里几近淡忘了来电。忽然一天,手机又显示一个陌生电话,南宁的!对方是一位女性,在确认无误后,表明其为接力出版社总编办小刘,因《八桂俊杰》丛书责任编辑李仕强已退休,现选书稿需对应新的责编,老编辑旨在承前启后、牵线搭桥,电话便是其提供的;嘱我提供个人简历、身份证复印件和银行账号,为《郑献甫》修订再版签订合同。我发现我多心了,仕强君还是当年那个仕强君!我再次激动起来。
迅速对接上了新的责任编辑——小许。嗣后,便一头沉入书稿里,日以继夜、废寝忘食,补苴校正,不亦乐乎!
在郑献甫(时名存讠)受聘庆远龙溪书院的章节里,成书时有所遗漏,遂补上:
侯郑联姻典礼当天,庆远府属忻城县土司莫昌荣莅临恭贺,土司久慕存讠大名,席上相谈甚欢。席罢,莫土司盛情邀请存讠做客衙署并游览芝城。存讠亦有此意。后于馆暇来到忻城。在土司敦请下,存讠为衙门撰联,上联:守斯土莅斯民十六堡群黎谁非赤子;下联:辟其疆利其赋三百里区域尽隶王封。
旋之游览翠屏山,存讠感其美景,欣然作《登翠屏山偶赋》:
万山当面遥升庭,一山隐背横张屏。
衙斋仰卧见余髻,印床琴荐生奇青。
初冬我作芝城游,袱背正宿兹山幽。
鸦鬟闯户若窥客,蜡屐拾级疑登楼。
蒙茸草径荦确路,迎人几本桄榔树。
左旋右折造当中,襟上浮岚浓着露。
榕根攫石龙爪张,藤杖撑空蛇尾长。
但知石气不知土,风枝雨叶垂苍苍。
眼前忽飞一疋练,方塘半亩当山悬。
凭高万瓦数鱼鳞,水光直射游人面。
回身更指苍崖巅,举手可弄青林烟。
伴云亭子不可见,天梯石栈空钩连。
主人世袭百里侯,屏山卧治如枕头。
客儿屐齿倘重到,请君为我先除道。
夜里,存讠入宿衙署客室。隐隐听见织锦声,翻身而起,步入街巷,只见“满城灯火明,梭声复梭声”。存讠逐户探访,以至“邻鸡乍唱停梭后,又听砧声杂臼声”。踅归后,乘夜写下一篇五言长诗《织锦女》:
我为芝城客,未见织锦女。
凉风过深巷,机声无定所。
凄凄青女秋,脉脉黄姑渚。
碧玉本小家,鸣机正当户。
纤手弄轻梭,细心安密缕。
幼舆方病齿,作达恐投杼。
平视了无嫌,不惭亦不怒。
顿挫双足劳,顾盼两眉妩。
日无一尺强,况乃三丈许。
温香覆鄂君,珍重拜羊祜。
但知熟客豪,那知寒女苦。
一问偶一答,媚若自相语。
家足越溪丝,系本延陵绪。
归来唱吴娘,潇潇暮方雨。
在书稿第八章,言及时两广总督叶名琛。叶名琛与郑献甫为同科进士,但无交集。叶名琛是有争议的人物,贬者言其在英法联军进攻广州时,“不战不和不守不走”;褒者称其颇有传统士大夫精神,在强敌面前从容自若、不走不避。此间网上有评,后者评述居多。然我拥趸后者,但客观是其“误判形势”,致使广州失守,市民遭受夷人兵灾。
补之正之,至此完成新版《郑献甫》。
谨以此文献给郑献甫故里——象州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