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秋节,天上的月一天比一天圆了,月中的影像一天比一天显现,但还是保持着朦胧和神秘的美,让人浮想联翩。
从我记事起,娘常常在夏夜、秋夜,在明亮亮的月光下,给我讲许多有关月亮的传说。那广寒宫里的嫦娥,那桂花树下捣药的玉兔,那年年月月总砍不倒桂树的吴刚……对于年幼的我,一切都是十分虚幻的,比较实在的则是桂树。因为,老家菜园子边角,有一棵老桂花树。古虬苍劲的枝干、墨绿油亮的叶子、黄中带白细细碎碎的花儿、沁人心脾的花香,都被我“移植”到月亮之上的桂花树了。我不明白,那么好的一棵桂树,吴刚为什么要砍掉它?娘说,这是对吴刚的惩罚——传说中的吴刚,原本是个樵夫,跟仙人学道,犯了天条,被玉皇大帝贬谪到冷寂的月宫砍伐桂树,以示惩罚。可是,他每砍一斧,树干上的创口就立即愈合,桂树永远也砍不倒。大约,这是娘对我的“警示教育”吧?——犯错,是要受惩罚的!
我依然记得,娘讲完这个道理后,却又笑了说:“吴刚虽没能砍倒桂树,却把桂花震落到人间,人间就有一种树开满了桂花。人们用桂花泡茶、酿桂花酒、做桂花糕……到处弥漫着桂花的清香。”那时,我不知道这是娘给“吴刚伐桂”杜撰的结局,但娘续上的“凤尾”,确实让我感到了芬芳的惬意,让我时常仰望月中的桂花树,浮想联翩。
每年中秋节前,我家菜园子的老桂树都如期开花,花香引来熙熙攘攘的蜜蜂。秋风掠过,桂花雨纷纷扬扬铺了一地。我和哥哥在树下铺上草席子、竹垫子,收集洒落下来的桂花,让娘给我们蒸桂花糕,做桂花月饼。
娘是制作桂花糕和桂花月饼的好手。她做的桂花糕香甜软糯,咬一口,满嘴桂花香味。而桂花月饼通常是中秋节那天才做的。那一天,娘老早就忙活开了。那年月家穷,月饼的馅心极是普通,不过是掺和了些芝麻、瓜子、花生罢了,而最大的特色是加上几天前用黄砂糖与桂花腌制好的“桂花糖”。将揉好的面皮包裹馅心后,在雕有图案的木模里压制成型,然后烘烤。那时,没有烤箱、微波炉,娘烤月饼的方法很是独特:从厨房大灶上的横梁吊下一张大铁皮;铁皮上,排列着要烤制的月饼。熊熊的炭火升起后,娘很耐心地推动铁皮,荡秋千似地在火苗上来回晃荡,为的是不让月饼烤焦。每间隔几分钟,娘就用一支鹅翅上的羽毛蘸着鸡蛋汁,刷在月饼表皮上,烤出的月饼鲜黄亮爽,品相极好。
中秋节的晚上,圆圆的月亮升起来了。一家人在院子里“拜月”:供桌上摆上水果、桂花茶和娘制作的月饼。家人由老到少,燃香祭拜月神娘娘,袅袅香烟,随夜风飘飞,带去阖家的祈愿。仪式虽不隆重,却很虔诚。只是,这种古老的习俗日渐式微,当代人的仪式感近乎荡然无存!尽管,如今商场里出售的月饼琳琅满目,且包装越来越高档,但原本象征团圆的月饼,更多地成了赠送亲友的礼品。
今夜,月亮更圆了。仰望月中的影像,那吴刚仍在砍桂,桂花树依然还在,人间依旧飘香。我咀嚼着月饼,却没有了娘的味道。
我思念已在天国的娘。今夜,娘在月宫的桂花树下,与嫦娥、吴刚和玉兔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