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山上有一种植物,叶片细长,似把把利剑,让人望而生畏,通常在半山腰的矮树林下的石头缝里才能找到它。它的叶背呈灰白色,正面是月白色。村里的大人们晚上收工回家,往背篓里插上一两棵,趁着晚饭后的短暂空闲,给小孩编各种动物,那便是村里小伙伴童年时代的玩具。
母亲给我编了一种类似青蛙的大肚子动物玩具,这让我玩了一整个晚上,最后在满意中沉沉地睡去。第二天,天蒙蒙亮,母亲照例起床给全家人煮一大锅玉米粥。母亲起床时从我手中扯走那个青蛙玩具,她给青蛙肚里灌满了大米,便把“青蛙”滑进了翻滚的玉米粥里。“青蛙”在玉米粥里翻滚,看着有些惊心动魄。
这是我上学时吃到的特别的早饭。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大米多么珍贵啊,这顿营养早饭一周能吃上一回就不错了,对于现在的家庭来说微不足道,但是放在以前,这顿早饭足以夺走全家人吃米饭的机会。我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有些生硬的冬葵饭,近似于壮族“三月三”吃的糯米饭,嚼起来有淡淡的植物清香。当时的我全然觉察不到家人们偷偷地咽着口水,包括母亲。
这种植物并不叫冬葵,学名叫蒲葵,通常在夏季就能采摘其叶,而不是冬季,尽管如此,村里的人还是习惯将其称为“冬葵”。
长大后,我才逐渐明白了冬葵饭的意义。当年,每家都有四五个孩子,甚至更多。而大米仅有珍藏在母亲床底下的一个小陶罐,如果要给全家人吃上一顿米饭,那是不可能的。而小孩要吃米饭补充营养,怎么办?只能用冬葵饭来弥补这一生计难题,大人或哥哥姐姐趁机咬上一小口,浅浅地品尝米饭的软香就知足了。
记得有一次,母亲带我回外婆家,临走时,亲戚偷偷塞给母亲一只冬葵饭,母亲呆呆地不肯离开,因为她看到亲戚家的小孩正盯着她口袋里的冬葵饭。亲戚赶忙推着我们回去,母亲一路唉声叹气,回到家后,更是躲进房间里抹眼泪。母亲难受的原因是,她竟然拿不出一只冬葵饭给亲戚家……
尽管时代的遭遇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滚滚洪流之下,长辈们坚毅地张开他们瘦弱的双臂,给我们的童年和家庭庇护出一丝丝温情,在凛冽的寒冬里,我们仍能窥探到石缝里的绿意与生机,春暖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