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母亲上山砍柴回到家,总会从裤袋里掏出野果分给我们兄弟吃。印象最深的是牛甘果,又叫余甘果、油甘果,嚼起来先苦后甜,故而得名。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家乡的山林沟壑和野外岔路都有牛甘果树。我常跟随母亲和姐姐拉着牛车去山岭割草、砍柴,白天炎炎烈日,晒黑了脸、烤烫了背。热了,我们盼望风儿扇来凉风;渴了,随手摘几个牛甘果或抓几片嫩绿的牛甘叶塞进嘴巴,轻轻咀嚼,分泌的唾液充斥着口腔,咽下爽口甘凉的汁液和渣滓,喉咙得到滋润,满身的疲惫和倦意便一扫而去。
而且,用牛甘叶做枕芯不仅有敛汗去痱、通风透气、冬暖夏凉的好处,还有促进血液循环、疏通经络的功效。母亲懂得这些道理,所以家里的枕头都是母亲从山上采摘牛甘叶缝制的。
物资匮乏的年代,乡下人会寻找牛甘叶拿去换钱。每年,片片翠绿的树叶缀满山坡山脊时,便是母亲忙碌的时期。她和姐姐抢抓节令到山里采摘牛甘叶,一捆一捆地绑好挑回家,连枝带叶晒干,再将叶子轻拍打下,清理干净后装进布袋封好。
那时交通落后,母亲和姐姐只能用肩膀挑着牛甘叶并带上白粥,步行到离家20多公里远的武宣县城街市上售卖。途中还要坐客船渡过黔江,挑担上下码头,她们常常累得满头大汗。
母亲回忆说,当时牛甘叶卖2角1斤,每次能卖10多元。母亲和姐姐还卖过香胶叶、柴胡、前胡等药材,前前后后积攒了一些钱,花了40元给大姐买了一块国产的桂花牌手表。不久,姐姐进城打工,手表转送给我,我既高兴又得意。
夜深人静,听一听手表发出美妙的“滴答”声,独特的声音给我带来无限的慰藉。这块手表,不仅是一个日常物品,而且隐藏着母亲的辛勤劳动和殷切期望。后来,我到县城读高中,便把手表给了父亲。
每当想起那块手表,我自然地感觉到母亲深沉的爱和无私的奉献,领悟到“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的真正内涵。还有吃着牛甘果时,母亲说的“不吃苦中苦,哪来甜上甜”,这句话在耳畔不停地回荡。
我考上初中那年,母亲用牛甘叶做枕芯,帮我缝制了一个枕头。夜晚,在暗黄的灯光下,母亲小心翼翼地往枕套里装枕芯,一针一线来回穿梭、缝合,灵巧的双手犹如两只蝴蝶在枕头上飞舞,针针细缝、线线牵情。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情不自禁默诵孟郊的《游子吟》。
悠悠岁月,从婴儿娃娃到儿童少年,从校园耕读到讲台歌唱,我的枕套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枕芯的材料依旧是牛甘叶。还在学校学习期间,一到寒暑假我就把枕头带回家,扯开针线倒出叶子翻晒。叶子磨损了,母亲就补充一些新叶进去,重新缝好,让我睡得更安心、更舒适。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皎洁的月光从窗外射入书房,流泻在枕上,似水一般那样柔润。这饱含深情的针线,将一位母亲对儿子的关爱,深深地、密密地缝进了枕头里。我眯着双眼,顿觉一股原始的、纯净的、清新的幽香浸润心田。
“万千枕中生百态,一枕清凉入梦来。”枕着柔软清香的枕头,我顿时忘了红尘喧闹,仿佛又回到故乡那片青山。山间的天然“氧吧”洗涤我的心脾,温纯的母爱温暖我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