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秀山里生长的黄瓜,一定是有别于他处的。虽然体态差别不大,颜色大致相同,但内里的味儿,却是杠杠的脆爽、杠杠的清甜,还带有一点非山里不能有的青涩,这正是它不同于平原口味的地方:脆口、解渴、消暑,还能充饥。黄瓜生、熟皆可吃,还能腌酸,还可以晒干留着随时烹用,优点多多。不独如此,黄瓜的容易种植也是大优点,门前屋背、田边地头,只要有一撮箕泥巴,它就能发芽生长;只要给它几铲草木灰,或是丢几把嫩草,盖上泥土沤成绿肥,藤蔓上就能不断结出瓜来。难怪有人叫它大众菜和农民瓜,它可是名副其实啊!
我出生在大山里,青少年时期就生活在泥屋草舍、荒山野岭里。出门走荒径、劳动带饭包是常态。说是饭包,其实顶多是玉米饭、煮熟的红薯和芋头,菜是酸菜、姜酸或炒黄豆,偶尔会有几块油渣。劳动——开田造地,铲草或割绿肥,辛苦而单调。但劳动休息的间隙,或是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小孩又是感到快活的,可以一个一个地去看谁带的饭菜好,顺便占一点便宜,大人是绝不会责怪的。最快活的是,此时可以到田边地头任意摘黄瓜。夏暑天气,我们感觉黄瓜远比凉茶、开水好得多。不只是口味,充饥也是至关重要,因为小孩子消化力强、饿得快,总感觉那午餐是半饱不饱的,在这多见树木少见人的大山里,何以解饿,唯有黄瓜啊!
我之于黄瓜有着一种特别的心心念念,不仅是它的好吃,更在于它曾给我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
那是我读六年级的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和两个表弟嘴馋,邀约着到距村五六里以外的石灰窑附近摘山黄瓜。那里有生产队的几十亩玉米地,早在点种玉米的时候,各家各户就在地边种下了十几棵山黄瓜。前一周我们来过一次,那黄瓜都还带蒂带刺,太嫩。现在相隔一周,那黄瓜一定长大了。
我们背上背篓和柴刀,打一声呼哨,立即就跑来两条黄狗,那高大威猛的一条狗是我家养的,少说也有30多斤,赶山狩猎曾立下不少功劳,我对它宠爱有加。小的那条狗是我表弟家的,也有20来斤了,只是经历还太少。两条狗汪汪地叫着跳着,仿佛知道我们要去哪似的,兴奋地走在前面带路,不时东嗅嗅、西闻闻,间或“汪汪”两声直扑某处。
走着走着,我们来到了石灰窑旁的茅厂边,准备分头去捡黄瓜。忽然“汪汪”地传来两声惨叫,接着就见两条狗夹着尾巴没命地窜到我们跟前,差点没把人撞到。那大黄狗的嘴上不停地流着血,小狗好像也伤了腿,走路一瘸一瘸的。凭着平时听大人说过的,我知道这回是遇到猛兽了,但我们不知道危险就在跟前,就一齐 “唆、唆、唆”地边喊边击掌鼓动两条狗往前冲。但此时两条狗却颤颤惊惊,并不断往我们两腿间钻,连叫声都是弱弱的,哪敢上前。对面的野兽听到我们的击掌和呼喊,就“哒哒嗒”地发出回应,并“呼呼呼”地向我们冲过来,人头高的芒草“哗哗哗”倒向两边。我们三老表霎时被吓傻了,不知所措。说时迟那时快,我下意识地一个箭步冲进茅厂,拿到一把烧石灰用的火叉,大声喊到;快上屋顶!“呼呼呼”,我们三人瞬间爬上茅厂屋顶,我两手紧握火叉在前,两个表弟各自拿出柴刀在我两侧,那样子看着一定很威武,实际上当时三人都两股颤颤,就差没有尿裤子。那野兽在距我们大约十来米远的地方停住了,我们看清了那是一头大野猪,那朱红的鬃毛直竖着,眼睛定定地逼视着我们,嘴上连续发出“哒哒”的声音,仿佛在发出严厉警告:你们休要造次哦。大野猪的后面紧跟着一头小野猪。我们大气不敢出,静静地与野猪对峙着,大约过了一分多钟,野猪可能觉得没危险了,就带着它的小野猪慢慢离开了。
我们三个还是大气不敢出,静静地站在茅厂顶上,很久很久不敢下来。眼见太阳偏西,还是由我先下,两个表弟随后。下到地上,听听再没有什么动静了,两条狗的尾巴也翘起来了,三人便争先恐后地沿着来路跑回村里。
这天虽然半个黄瓜都没捡到,但却是我一辈子最深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