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7月09日

爱与痛的交响

——写在边疆大地的史诗

□ 程艳斌

读罢李娟力作《遥远的向日葵地》,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旷古而幽秘的情感,关乎自然造化,关乎世事变迁,关乎人类命运存续。在娓娓道来的故事中,读者追随作者的脚步到达阿勒泰乌伦古河南岸,在一片金灿灿的向日葵地里,在静谧与苍茫中,领略人与自我、人与人、人与家畜、人与自然的命远交响曲,感受那种既抽离自我又深入事物腹部、进出于万物又游离于现实与想象之间的生存状态。

该书讲述了李娟一家在乌伦古河岸的戈壁,定居在葵花地边的地窝子时,那一段充满艰辛与奇遇的耕种生活。不仅如此,作者还记录了劳作在向日葵地的人和他们朴素而迥异的生活细节,塑造了隐忍而坚韧的品格,刻画了难忘的生离与死别。

在作者笔下,家畜不仅仅是打发无聊、慰藉自我的宠物,更像是唇齿相依、亲密难分的家庭成员。它们各有名字与性格,既能帮忙也能帮闲,有调皮捣蛋总是帮倒忙,既让人苦恼又惹人怜爱的狗狗赛虎和丑丑;有平时无比粘人却在关键时刻敢搏斗撕咬,令丑丑和老牛闻风丧胆的流浪猫;有“把烟囱当作洞穴,爬来钻去”从白毛到黑毛的会叫的兔子;更有“你跑它也跑,你停它也停。停下来一边当着你的面继续大块朵颐,一边观察你的动静,判断逃跑的有效距离”的机灵小牛……在《赶牛》篇中,作者幽默自嘲:“赶牛赶了一整天,说白了其实都是在帮别人放牛。”本是生活的辛酸苦楚,读来却是妙趣横生,作者轻描淡写的功夫可见一斑,文字的背后隐藏着一股深情。

岂止这些活跃的“家庭成员”令作者魂牵梦绕,自然山川的秀丽旖旎、诸般风物的奇特遭遇更是摄人心魄。向日葵地与蓝天所交织出的金色与蓝色是作者内心最辽阔的记忆,在《金色》篇中,李娟不吝惜赞美道:“金色和蓝色,相峙于这颗古老的星球之上。从金色和蓝色之间走过的人,突然感到自己一尘不染……”沙枣花更是赋予了作者浪漫的想象:“我所经历的最浓烈的芳香,要么法国香水,要么沙枣花香。沙枣花开了,这片荒野中所有的年轻的,无依无靠的爱情,终于在大地上停止了流浪。”拟人化的手法、真挚浪漫的想象在本书中比比皆是。

哪怕对于一颗不起眼的石头,李娟也有自己深沉的忧思。在他者闯入这片净土捡拾玉石的风潮下,不禁感慨:“这块平凡的小小块玉石有着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凡人都壮阔崎岖的经历。我几乎亲眼看到它碎裂于洪荒时代的大地震时期。看着它被海水冲击亿万年。”一边赞美自然的神奇壮丽,一边又担忧生态被外界打破,这种对自然万物欢喜赞叹与生态存续的命运关照始终交织在她笔下,热忱的叙述里饱含隐忧与沉痛,读来不禁令人沉思。

如果大自然是李娟“文学大厦”的骨骼和底色,那么亲人,她的母亲、外婆、亲友以及乡民等,便是构成她创作源源不竭的血肉。母亲的坚韧顽强、真率与果敢、乐观与豁达,锻造了作者文学的筋骨。哪怕在播种艰难的灾年时期,她也是“终日锄草、间苗、打杈、喷药,无比耐心。”在作者笔下,她的妈妈是无所不能的英雄,只身赶一群野牛入圈;跋山涉水扛着三根松木做的细枝给“我”做晾衣杆;身上永远有一股不服输的劲,与自我纠缠,与万物较劲,与天地斗争,有“贯通终生的耐心与希望”。

外婆的乐观、善良也深深影响着作者,虽离世多年,但一直在作者生命河流中静静地流淌:“吐一吐舌头,慢悠悠地过活,教‘我’感受天地的壮美。”面对孤独与惊惧,外婆是那一盏灯,慢慢照亮内心最真实的角落和前行的道路。亲人给了作者无穷的精神力量,涵养了她柔韧、通达的品性,当然也给她的文学播撒下了温情的种子,铸就了温暖的底色。

除了记忆的碎片,书中不乏宏阔的想象和深沉的忧思,有对孤独的抵抗、对寂静的享受、对命运的担忧,也有对自我身份和历史的迷茫。作为外入边疆的汉人,在多年的游牧生活中,作者对于自我的存在和归属颇为模糊。在《客人》篇中,她如是感慨:“我不知道成吉思汗的第八个儿子是谁,却顿时感受到庞大沉重的历史在微小人物身上留下的痕迹。传说中的印戳与真实的历史细节纠缠不清,但是,祖先的信息和种族延续的悲喜还是顽强保存下来。”作者惯用“天地”“历史”“宇宙”“世界”“命运”等词语,来营造一种宏阔幽深的时空感,富含游牧民族的生活特征。

“所有人只热衷于捕捉向日葵金色的辉煌瞬间,无人在意金色之外的来龙去脉。”作者在《后记》中如是写道。这本书是写在边疆大地的史诗,作者以“爱与痛的交响,思与忧的合奏”充分展示了这“金色之外的来龙去脉”,读来使人身心舒展,在踽踽独行的人生中,得以瞥见更辽阔的自我与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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