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某一天,是年前古蓬镇最后一个圩日,爸爸一周前就计划于这天搬走他家的玉米,换些米、肉、糖、面回来,充实家用、准备过年。他擦好那辆半新半旧的自行车,问:“三在哪?我带三去古蓬镇喝红糖水。”
三就是我。我早已环绕在旁。他把几块粗布条绑到自行车横杠上,抱起我,命我用屁股紧紧夹住粗布,又命我扶稳车把,然后向古蓬镇进发。
因为是年前最后一个圩日,街上人数陡然增加数倍。古蓬镇是周边三县最大的一个乡镇,可交换的物品多且实惠,隔壁两县的人也乐意过来凑热闹。爸爸像往常一样,带我到染布坊寄存车辆。
爸爸背上玉米,牵上我,往人多的地方走。人多的地方机会才多,人多的地方物品才好。爸爸计划先将百斤的玉米换成轻便的粉、面、糖、肉,再逛逛街看看热闹。但我眼馋,他眼也馋,走不出几步,就被跳青蛙迷住了。泥地面铺上蛇皮布,放上绿色、褐色、黄色的青蛙,绿色的只需按住屁股再松开就可以跳很远,褐色的扯它腹部放地上会摇摇摆摆走几步,黄色的不会走路,捏它背就会放屁。乡下人钱少,看的人多买的人少,看半天,才有四五个大人掏钱。小人书的摊子挤不进去,有四五个人共看一本的,最末那个人距离书本怕是有四五米,却舍不得让出位子。我最喜欢看的是卖药的郎中,卖的是拐子药,现在看来应该是麻药。只见他把半大的鸡折断腿、头拍晕,然后包上药,鸡依旧健步如飞,以此证明拐子药的神效。爸爸严肃地告诫我,千万不可一试。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我连连点头说:“我不信我也不试,都是骗人的。”
爸爸继续背上玉米袋,催促道:“走走走,早些完成任务再喝糖水吃汤圆。”他钻入人群,阔步向前,直奔六指李的粮店而去。他脚向前、手向前、身向前,声音向前,招呼我快点快点。紧接着,他问道:“你怎么既不回话又不跟上呢?你真不懂事,还想不想喝糖水吃汤圆,你说话呀?”
他察觉不对猛然回头,只有正午的太阳孤零零地照在头顶,发出并不温暖的光。他发现自己正像太阳一样孤零零的,往日里“拴裤带上”的宝贝儿子已不知所踪。他呆立半晌,人流冲撞着他,有人骂他挡道,他全然听不进去,脑子一片空白。等缓过神来,他立即回头,飞奔到人最多的那处三叉路口,他怀疑儿子是在那里丢失的。因为那里人多、扒手多,他担心被摸口袋,所以一刻不敢迟缓地往前走。他返至三叉路口,那里依旧人山人海,却不见有儿子的身影。
他听说有个小孩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天望着地望着众人,哭个不停,好不容易有个姑娘给他虾馍吃,哭声止住一会,眼泪又流了出来。他问说话的人:“在哪里在哪里?那正是我的儿子。”那人说刚才在前面呢。他往前面走,没见着吃虾馍的小男孩,连影子都没有。
他听说有个专门哄骗小孩子的高颧骨老奶奶用红糖诱骗乡下来的小孩,有个小孩正跟着她走。他问说话的人:“在哪里在哪里?那正是我的儿子。”那人说就在前面就在前面。他往前十步百步,也没见到一个高颧骨老奶奶与她诱骗的乡下小孩。
爸爸一边焦急地寻找一边自我安慰,他的宝贝儿子或许只是偶尔顽皮,在跟自己玩捉迷藏,说不定此时正在何处快活自在,看自己着急呢。
广播站正在播放《亚洲雄风》,雄浑的歌声飘浮在街市的上空。有人告诉他,应该找广播站帮忙。爸爸走到广播站门口,却不敢进去,左右为难很久,才勉强挪步到了二楼。广播站只有一个小姑娘当班,小姑娘听不懂壮话,也听不懂爸爸蹩脚的普通话。两人比划半天,小姑娘终于播出了个大概意思。
走出广播站,爸爸走到卖跳青蛙的地方,那个聋子早已卷摊走人。爸爸又走到卖小人书的地方,那里只有老人。卖拐子药的郎中也懈了,正坐在布包上发愣。派出所他也去了,古蓬镇派出所只有三个人,他恰巧碰到其中一个,那人告诉他,已经知道有小孩丢了,也一直在找,找到了会妥善照顾并及时告知。
一蛇皮袋的玉米也不知道何时以何种方式消失不见。上街的任务一件没完成,儿子还弄丢了。一大早,他总听不进家里两个女人的一再唠叨,偏偏带小孩上街。此时才知道女人的话才是真理。他双眼望着滔滔河水,妄图从中找出儿子。
他挤破脑袋想了想,不管怎样,总归得找到。他头脑里出现了另外一条路线:先回耳街吧,带着村上人与街上人,把古蓬镇街翻个底看看。他甚至想到了从蓝家、李家、韦家借来几个手电筒,连夜分头找寻。此时,他才发觉饿了,几乎两眼昏花。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存放自行车的地方。
他掏出双手,用力擦擦双眼,看到一个小孩正在那里吃虾皮馍与绿豆粽子。他无比爱自己的孩子,却很少舍得买虾皮馍与绿豆粽子。他听到小孩用电视里学来的一句话招呼他:“你好,爸爸。”
爸爸既惊又喜。
爸爸指着蛇皮袋上的米、肉、糖、面,连问这些是怎么来的。小孩说忘了。直至今日,回谈往事,我也经常确切地告诉爸爸,关于虾皮馍、绿豆粽子和米、肉、糖、面的得来,自己真的忘了。
但有一条人生经验在古蓬镇迅速传开:如果你家人在街上迷了路,请尽快回到你寄存自行车的地方,你的家人在那里等你。
这条经验被镇广播站广播了近3个月,才被新的内容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