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坐落在南方连绵的丘陵深处,山脚下的老屋被一片金黄的稻田环抱,门前流淌着一条蜿蜒的小河。每到端午,凉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掠过屋檐,檐下悬挂的粽叶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一段段被岁月浸润的故事。而故事里最鲜活的主角,便是我的母亲——一位用双手编织温情的乡村女性,一个将爱意都揉进糯米与粽叶间的“包粽匠人”。
在我的记忆里,家乡每个农历月份都会有一至两个传统节日。春节、端午节和中元节都是包粽子的节日,春节包的是四方粽,端午节和中元节包三角粽。四方粽较大个,一个足有一斤多;三角粽小巧,一个只放二三两米。
包粽子用的是糯米,母亲会在节前几天张罗这场包粽“盛事”,先把糯谷挑到村里的碾米房碾成糯米。还是生产队时,我家每年都会分得七八十斤糯谷,后来分田到户,母亲也总要安排三五分水田种点糯谷,都是为包粽子和过年做糯米水糍粑所备。就连包裹粽子的箬竹叶和捆扎用的马莲草,都是母亲亲手栽种。她在家门前的菜园围栏边种上箬竹和马莲草,中元节前用镰刀割回墨绿的箬竹叶和马莲草,一部分现用,一部分晒干后留存。
包粽前一天,母亲把箬竹叶和马莲草放到煮沸的开水锅里煮软,然后吩咐我们拿到家门前的小河边清洗干净。端午节包粽子,由于新的箬竹叶还没长好,用的是往年留存的箬竹叶,而“意外”总会在这个时候发生。往年,箬竹叶晒干后被捆成一卷卷挂在房檐下,时间长了会被虫子咬烂,取用时才发现里层已无法再用。这时,母亲会去村里打听谁家割宽竹叶,便赶紧凑份子剪回。竹叶宽大且韧性好,能很好地包裹住糯米,而且煮熟的粽子还带着竹子的清香。
在那个经济匮乏的年代,母亲包的粽子没有馅料,只拌点油盐,配料是“灰汤”。母亲从屋角取出珍藏的草木灰,倒入小箩筐,大盘架放两根竹片或木棍,将小箩筐置于竹段上,再一瓢一瓢地往草木灰上浇水。筐底下,酱棕色的灰汤汩汩流下,如此反复,直到大盘将满。草灰汤通常选用前一年早稻稻秆烧成的稻草灰,收集后储藏待用。为何不用晚稻秆?母亲只说老一辈传下来的,至今我也不知缘由。
看母亲包粽子是种享受。她先用清水浸洗糯米,再用“灰汤”拌匀浸泡两个时辰。包粽时,三个箩筐围成弧形,分别装着糯米、竹箕、粽叶、马莲草和包好的粽子。母亲端坐其中,让我们边看边学。母亲的手掌布满裂口与老茧,包粽却轻盈如燕。她先把三根马莲草横放在竹箕中间,再拿来几片粽叶,头尾错开叠成一排,舀一碗糯米倒进粽叶里,慢慢压实后,再舀糯米填满、压实,最后包裹捆扎,一个精致的四方粽子便成型了。母亲常说:“包粽是急不得的活计,心要静,手要稳。”确实,那些沉甸甸的大粽,每个足有两斤多,全凭一双巧手将松散的糯米凝成浑圆的结。
端午节包的三角粽简单些,两三片粽叶在手上卷成三角漏斗,填米压实,再用马莲草捆紧。我们学着包,但包出来的粽子不是松松散散漏米粒就是歪歪扭扭。母亲手把手教,我们却屡试屡败。母亲并无责怪,只说“谁包的明天负责吃”,我们便各自玩去,不敢再添乱。
端午前夜,厨房的灶膛燃着通红的火。母亲将包好的粽子层层叠叠码入大铁锅,木柴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锅底。母亲守在灶前,用铁钳轻轻拨动柴堆,让火势均匀。糯米需经整夜文火焖煮,方能吸饱汤汁,变得绵软黏糯。我们兄妹蜷在灶台边打盹,鼻尖萦绕着粽香与柴烟,恍惚间听见母亲与父亲低语:“明儿孩子们起得早,得焖透了……”
天未亮,厨房飘出缕缕甜香。母亲掀开锅盖的刹那,白雾裹挟着粽香腾空而起,模糊了她鬓角的白霜。我们争相拿出碗筷,装上早已切好粽块,再倒进冒着热气的红糖水,金黄的糖浆渗入米中,甜与咸交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离家后,我很少有机会体会儿时看母亲包粽子、煮粽子、吃粽子的烟火气息。某年端午返乡,见母亲仍佝偻着包粽,竹箕已换成塑料盆,箬竹叶和马莲草没有变,灰汤的配方也未变。母亲去世后,姐妹们仍延续着包粽子的传统,只是粽馅日渐丰盈:腊肉、咸蛋黄、豆馅……我始终觉得,草灰汤和红糖水才是粽子的灵魂。现在,市面上的粽子哪怕标榜用最好的碱水,放再多的红豆、绿豆、芝麻、红枣、五花肉、猪皮,我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也许,那里面没有浓浓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