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6月04日

泥土里长出的答案

罗美凤

十八岁那年,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由班主任送到玉米地里的。母亲从班主任手中接过信封时,手上还沾着红水河边的泥土,手抖得像筛玉米的竹筛。她是村里第一个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母亲,而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薄薄的纸张,裹着玉米叶般的清香,把我从红水河蜿蜒的臂弯里托举到了远方。

儿子十岁那年春节,我们回忻城老家。看着他对碗里玉米粥的来历茫然无知的样子,我突然想让这对在城里长大的父子知道,他们碗里的玉米粥到底从哪里长出来。

二月末,红水河边的风还带着寒意。婆婆领着我们去红水河边找早年开垦的那块地。我从老家取来的锄头,木柄磨得发亮,仿佛镌刻着几代人的掌纹。丈夫摸了摸脑袋,迟疑地问:“真要下地?”他那双握笔的手,此刻笨拙地握着锄头,显得格外不协调。儿子倒是雀跃,崭新的运动鞋迫不及待就要往湿润的河滩上踩。

翻土时,丈夫闹了笑话。他学着我的姿势挥锄,土块却扬了自己一身。“你们这些城里人啊……”我话到嘴边又咽下,忽然想起大学报到那天,自己拖着行李在月台上摔的那一跤。

播种时,儿子蹲在旁边看我泡种子。“这是在唤醒它们。”我拈起一粒放在他的掌心,洁白的种子在阳光下像枚小月亮。丈夫蹲在地头盘算着,见我按壮家祖传的法子下种,终究没再说什么。

等待发芽的日子,儿子每天都要拉着我们去河边看。丈夫更是偷偷在手机里设了湿度提醒,半夜还想打手电去瞧,被我劝住了。清明前后,儿子突然嚷嚷:“玉米肯定发芽了!”我们赶到河边,果然看见嫩绿的芽尖顶开地膜,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

没到“五一”,玉米秆就蹿得比儿子高了。丈夫站在玉米地里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夫人种的庄稼”。五月的第一场暴雨后,我们一起去扶倒伏的秸秆。红水河泛着大浪,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滴进地里,恍惚间又看见十八岁的自己,顶着烈日在玉米地里看着母亲接过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模样。

去看玉米是否成熟的那天,儿子掰下第一穗玉米,举着饱满的果实奔向爸爸。两个城里人像发现新大陆般剥开青翠的苞叶。晚饭时,我特意用从老家带来的粗瓷碗盛上新煮的玉米,丈夫深吸一口气:“这香气,超市里买的根本比不了。”

第二天去收玉米,装袋时,儿子把玉米须编成小辫,丈夫则认真地数着收成。红水河上的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忽然想起离家那年,母亲偷偷塞进行李的两个煮鸡蛋和两根玉米棒子。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啃玉米,夜风送来树叶的沙沙声,像极了当年我熬夜复习时,窗外玉米地的声响。儿子突然问:“妈妈,你是怎么从红水河边走到漓江边的?”我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像二十年的月光静静流淌。丈夫握住我的手,掌心的茧子还带着泥土的温度。这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条红水河养育的,从来都不只是地里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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