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撕扯着暑气,我舀起一勺冰镇玉米粥送入口中,金黄的颗粒裹着清甜的米浆滑过喉咙,恍惚间仿佛看见三十年多前的自己正蹲在土灶前,看着母亲把粗糙的玉米碎撒进沸腾的铁锅。
八岁那年的旱灾把土地晒出龟裂的纹路。父亲蹲在田埂上抽烟斗,烟灰簌簌落在干结的泥块间。粮仓里的白米见了底,母亲把晒干的玉米棒子倒进竹筛,颗粒大的留给自家熬粥,碎渣拌着野菜喂鸡鸭。石磨吱呀作响,碾出的玉米碴总带着碎壳,煮出的粥粗粝得划嗓子。
“阿妹快吃,每次你都剩那么多。”母亲把碗推到我面前,我慢悠悠地假装扒拉几口。那时,我做梦都想喝白米粥,希望吃玉米粥的日子早点结束。
粗糙的玉米粥,我们家吃了两年。后来,风调雨顺,家里的谷子有了好收成,玉米也获得大丰收,此时的玉米成了猪的粮食。从此,吃玉米粥成为那段艰苦岁月里的一抹记忆。
师范毕业那年,初到壮乡任教时,我发现学生们的矿泉水瓶里总晃荡着玉米粥。春寒料峭的清晨,或是炎炎夏日的中午,那些装着金黄粥水的瓶子总是那么显眼。上课时,孩子们常趁我不注意偷偷抿一口,嘴角便粘着粒金黄的玉米,有时不小心还撒了一地。我板着脸没收瓶子,孩子们总是假装一脸委屈地说:“老师,那是我的早餐。”“老师,我口渴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地的孩子不习惯喝白开水,这瓶玉米粥就是他们解渴和填肚子的口粮。
恋爱那年,我第一次跟着老公回他老家,木桌上那盆澄黄的玉米粥让我指尖发颤。老公帮我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粒在齿间爆开的瞬间,童年那种混合着铁锈味的苦涩突然涌上来,难道夫家大米不够吃了吗?
“姑娘吃不惯是吧?”老人局促地搓着围裙,“明天我们给你熬米粥吧。”夜里听见他们在灶房低语:“明天早上你煮一锅玉米粥,再给新媳妇熬点白粥吧。”晨光里,我发现他们碗里是金黄的玉米粥,而我的碗里是纯白的米粥。原来,山里人不是没有大米,而是习惯了喝玉米粥。
也许是入乡随俗,不知不觉中,我不再排斥玉米粥,而是渐渐地喜欢上了它淡黄的颜色和独特的清香。我在他们的影响下,也开始熬玉米粥、吃玉米粥,煮玉米粥的水平也愈发纯熟。如今周末聚餐,老友们总要催我露一手。
昨夜梦见老屋的柴火灶,母亲的身影在蒸汽里忽隐忽现。铁锅里的玉米粥永远沸腾着,从救济粮变成养生粥,从苦难的印记化作温情的符号。或许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粗粝与芬芳,就像那些被岁月熬煮过的玉米粒,终将在温柔的火焰里舒展成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