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校园里的木棉怯怯地露出了笑脸。我站在讲台前,看着孩子们埋头书写,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窗外微风拂过,新叶摇曳,窸窣作响。转眼间,六年光阴竟已悄然溜走,如同指间流沙,无法挽留;又似翻旧的教科书,无声地堆叠在讲台上,成为我们彼此陪伴的沉默见证。
第一次走进这些孩子中间,他们不过是一群稚气未脱的小豆丁,怯怯的眼神里藏满了好奇与试探。那时,每每我指着黑板上的字,孩子们便跟着一字一顿地读起来,声音清亮而略显拘谨。记得有个小男孩,总把“鸟”字少写一点;有个小女孩,总给“写”字添一点。我俯身握着他们的小手,轻轻添上或减掉那关键的一点。那小手温热柔软,写字时微微发颤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如今再看他们,个子已然窜高,高过我一头,笔下的字迹也显出些力道与筋骨了——我恍惚间惊觉,那些怯生生的孩童,原来早已在时光里茁壮成长。
教室之中,何处不悄然生长着属于我们的小秘密?记得一次公开课,我正讲至动情处,忽而嗓子干涩难忍,咳嗽连连,心下不由惶然。讲台下,一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却悄悄从桌洞摸出她备好的润喉糖,在众多听课老师和同学们的诧异目光里,大胆走上讲台,轻轻塞到我手里。那糖块在掌心微微温热,含入口中,甜意与暖流瞬间融化了窘迫,只余下眼前孩子们澄澈如水的目光——这小小润喉糖的滋味,从此便永久留在了我舌底心间。
课间十分钟,亦是生动而微小的光阴剧场。孩子们有的伏在桌上小憩,额头枕着手臂;有的凑在一块儿,争着翻看一本课外书;还有两三个调皮些的,在教室后排悄悄挤眉弄眼,传递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暗语。我常常立于门口,静静看着,心中涌起一片温和的满足。时光就这样无声地流过,窗外的树影由疏转密,由浅绿而深浓,最终又落尽了叶子——孩子们也仿佛树木般节节生长,渐渐褪去了青涩,在无声的光阴里,显出了挺拔的轮廓。
批改作文的夜晚,灯光下摊开的字迹便成了我与孩子们最安静的对话。夜深人静,我喜欢从字里行间窥探他们的喜好、哀怒,那最纯净的心灵。有时,我忍不住在作文本上留下“加油”或“真棒”的评语,笔迹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暖。有时发现错字连篇,不免眉头微蹙,可细看那涂改的痕迹与重新描摹的努力,又让我心头一暖——这小小纸页之上,竟也承载了如此之多无声的成长印记。
小考的日子近了,教室里开始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氛围,有期待,有紧张,更有一种无形的庄严。我比平日更早到达教室,细细擦过每一张课桌,扶正每一把椅子,轻轻扫去桌角的灰尘。孩子们坐好后,我微笑环视着每一张熟悉的脸庞:“你们是勇敢的水手,即将扬帆起航,奔赴人生第一个重要的港口了。”我看见他们眼中闪烁着光点,那些光点汇聚起来,仿佛晨曦中初绽的霞彩,照亮了这间承载我们太多记忆的教室。
此时此刻,你们已铿锵踏入人生第一个庄严的考场。我多想化作你们笔尖的墨,流淌出最精彩的答案;多想化作你们额角的微汗,蒸发所有的忐忑与焦灼。然而,我终究只能站在候考室,目送你们奔赴远方。
孩子们啊,你们手中那张薄薄的准考证,其实是一张通往星辰大海的船票。生命之大,远比眼前这一场考试更辽阔。老师永远站在这个名叫“童年”的码头,无论你们航向何处,当你们回望,岁月彼岸总有一盏灯,恒久为你们点亮——那光芒,正是老师用六年光阴在你们心田种下的祝福:愿你们在属于自己人生的试卷上,以从容之笔,答出无愧于心的锦绣文章。
(作者系来宾市民族小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