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1日,我携女儿与侄女从南宁自驾寻踪——祖父龙德洽回忆录提及的“贵县山北乡闭村龙特行家地下联络站”。
出发前,经牵线联系上了山北乡松英村党支部书记龙臻及其堂哥龙锦比。13时30分,龙锦比已在覃塘区等候,热情的接待与特色饭菜让我们的陌生感尽消。餐后驱车沿山路行七公里,我们抵达闭村。
在龙锦比家中,龙臻与几名村民已围坐等待,一场“红色往事”座谈在茶香中开启,尘封的历史逐渐清晰:龙锦比的太爷爷龙子陵,是我祖父龙德洽的同窗。龙子陵长子龙志明(龙锦比祖父),正是当年掩护我祖父的地下革命者。而祖父提及的“龙特行”,实为龙浩霖——他是龙子陵的堂兄弟,“特行”的“行”字取自其大女儿之名。“这是壮族旧习俗。”龙锦比解释,“以前常用子女名字代称父母,亲切好记。”
“那时我爷爷和浩霖公主要为伤员治伤、给游击队送枪弹、传送消息与转移队员。”龙锦比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这就是我爷爷龙志明。1947年秋武宣中秋起义后,古龙村的游击队长龙德仕受伤,便是来我们家养伤。他藏在祖屋阁楼,村民轮流送药送粮,未走漏半点风声。”他还提到,当年家中能自制步枪,却造不了枪顶针和子弹,全靠太爷爷龙子陵的妹夫(在香港做生意)暗中把物资送回,才有武器支援游击队。
龙锦比最后补充:“我们村龙姓与古龙村龙姓历来交好,龙德洽带来的游击队员,家里都当作亲人一样送粮送枪,保障安全。”
座谈中,我提及祖父材料中记载的“大王村”“樟木乡林村”联络点。龙锦比放下茶杯说:“游击队怕暴露,从不在一地久待,他们先住闭村,后又转移到其他村子,联络点是流动的。”随即又补充,闭村龙家祖籍是樟木镇黄龙村林村屯,至今仍以亲戚往来,说着便当场拨通林村革命烈士龙国兴(1949年10月牺牲于五山乡战斗)侄女龙秋莲(贵港市港北区人民法院退休干部)的电话。那头,龙秋莲温和的声音传来:“小时候听我爸说过,龙德洽当年就住我们家,待过好一阵呢。”
大王村联络点的具体住户虽未考证清楚,但已有方向。龙锦比提及,龙子陵有位妹妹嫁至大王村,这为后续考证提供了重要线索。此次寻踪,已足够厘清武宣地方党史上的一段模糊记忆。
1947年12月,武宣中秋起义失利后,国民党部队血洗古朴村,炮击伏柳与汶村,赏金缉拿游击队领导人,设卡搜捕革命群众。危急时刻,武宣起义部队一二一纵队政治部主任龙德洽疏散至原贵县(现贵港市覃塘区)山北乡松英村闭村屯。现在可确认:1947年12月至1948年3月,祖父依托龙志明家(龙子陵故居)、樟木镇黄龙村林村屯龙国兴家,以及待考证的大王村某住户家,搭建了中共武宣县工委(武宣县武工队)地下交通联络站。
离开闭村前,我们专程探访龙子陵故居。龙锦比指着故居泥墙上的枪眼和门前一处空地介绍:“那片空地原有间造枪的小房子,可惜早已坍塌。”我伸手抚摸老化剥落的老屋,深感指尖触到的不仅是岁月的痕迹,更是革命先辈的温度——这座老屋既是祖父的隐蔽地,也是起义失利后武宣革命力量的秘密指挥点:韦敬礼、梁寂溪、韦昌铁、龙德洽等领导人曾多次在此开会,研究布置“分散隐蔽干部如何坚持斗争”。代表上级党委的张声震也在这里多次主持支部会,传达上级“分散隐蔽、保存力量、伺机反攻”指示,“派梁寂溪、龙德洽、韦昌铁返回通挽筹备武工队”的关键决策也正是在此酝酿成型,为后续武工队重建奠定了核心领导基础,让武宣革命有了“重新出发”的骨干保障。
恍惚间,我豁然开朗:武宣白色恐怖最猖獗之时,让革命力量“东山再起”的“圣地”,就是从闭村蔓延到大王村、樟木林村的这片红色据点。我似能看见:祖父与战友们围坐灯旁商讨对策;龙志明背着装有子弹的米袋潜入夜色;村民们踮着脚给阁楼里的伤员送草药、热粥……
女儿用指尖在枪眼边缘蹭了蹭,动情地说:“妈妈,爷爷们太勇敢了。”侄女也点点头,眼睛定格在刚拍摄的枪眼照片上。离开闭村时,夕阳将故居的影子拉得很长——半边倒塌的墙体、斑驳的泥墙、消失的造枪房,都在提醒我们:这不是普通的老房子,是武宣革命“东山再起”的根;这些红色遗址,不只是“记忆载体”,更是需要守护的“活化石”。
国庆寻踪,找到的不只是祖父的足迹,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红色接力”,而我们,都是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