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2日

藏在岁月深处的皮凉鞋

韦 昭

今年夏天,燥热的暑气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黏腻与沉闷,行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热。可无论是城市的柏油路,还是乡下的水泥路,那些喷着淡蓝色油漆的快递小车依旧忙碌不停,穿梭在枝蔓缠绕的大街小巷,把印着烫金校徽的高考录取通知书,一封接一封送进千家万户。

看着身边一闪而过的快递车,记忆被拽回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炎热的季节,我满怀期盼,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沿着蜿蜒的乡村小路,匆忙赶往县城,只为领取苦苦等待的师范院校录取通知书。

当怀揣着通知书回到家时,暮色已悄然降临。步入庭院,便看见父亲光着膀子坐在椅子上摇着蒲扇,椅背上搭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他的脸上又添了几道新皱纹。我把通知书递过去,父亲伸手接时,手指明显有些发抖。薄薄的一张纸,在他手里却沉得有千斤重。他用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纸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稍一使劲就把它弄坏。白纸上洇出父亲指腹淡淡的印痕,那印迹像极了他掌心交错的纹路。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村里还蒙着层青灰色的薄雾时,父亲就已从野外割回一大捆草料,那是家里一头水牛一整天的饲料。之后,他又把堆在大厅里的谷子一袋袋扛上牛车,直到把车装满,再娴熟地用绑带将谷袋捆绑结实,才匆匆地去喝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的米粥。

牛车的辕木已被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暗红的泥垢,是长年累月被汗水浸透后留下的印迹。牛车轱辘过土路,“咯吱咯吱”作响,撕破了清晨的宁静,惊醒了树上打盹的鸟儿。一路上,父亲手里握着竹鞭,却从来舍不得往牛身上抽,只偶尔在空中微微地挥动几下,赶着牛车前行。

到了桐岭街上的粮所,老远就能听见嘈杂的喧闹声。父亲把牛车拉到闲置的草地,那里遍地是牛粪和牲口的腥味。父亲熟稔地与几个满脸沧桑的老农打招呼,聊收成、谷子能卖多少钱、孩子上学费用够不够,话里既藏着对谷子能卖出好价钱的盼望,又带着几分对收成不稳的不安。

收购处大秤“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当秤钩勾住沉甸甸的谷袋时,父亲的脖子往前伸,眼睛盯着秤杆上的小星点,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是在默默算着收成,还是在低声呢喃着什么。等秤砣终于定下来,收购员拨着算盘,“噼啪”声一刻不停,父亲又一次伸长脖子往算盘上看,小声念叨:“三下五除二……二一添作五……”脸上的皱纹一会儿紧紧皱成一团,一会儿又稍稍舒展开些。

卖完谷子,父亲把一小沓钞票塞进我手里,是四张一百元,还有六十元零钱,纸币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省着点花。”父亲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干巴巴的,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攥着口袋里的460元,我跟在父亲身后,来到街上的繁华地段,在几家店铺里来回转悠,想挑一双皮凉鞋,好让我到了城里穿得体面些。挑选了大半天,父亲指着一双灰棕色的凉鞋说:“就这双好。”语气里尽是自信。“鞋底硬实,穿久了不硌脚,走路也稳,还耐穿。”最后,我们以25元的价钱买下了它。在那个年代,25元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天的生活费。

回家的路凹凸不平,夕阳把我和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上,父亲絮絮叨叨地叮嘱:“城里花钱的地方多,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别跟人家比吃比穿,日子过得去就行……到了学校要用心读书,这才是你以后安身立命的真本事……”父亲的话句句敲在我的心坎上,下一秒鼻子却隐隐泛起一阵酸楚,我赶紧用力吸了吸鼻子,怕他听出我声音里的异样。

九月中旬的风携带着桂香与梦想的私语,我打理好去学校报到的行囊,穿上崭新的皮凉鞋,踏着乡村泥土的芳香走出了大山。走着走着,父亲还是放不下心,布满老茧的手小心谨慎地帮我系好鞋带,又用指头轻轻摸了摸我的脚趾和脚背,一遍遍地问:“硌不硌脚?松紧怎么样?”他望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和蔼。

这双凉皮鞋没能陪我读完师范。没过多久,鞋底就磨穿了,鞋帮也裂了口,再也没法穿了。我把鞋底缝隙里的沙粒一点点磕掉,又把鞋面仔细擦干净,然后将它放进老家墙角的旧木箱里。它安安静静地待在箱子里,一待就是好多年。

二十多年前的深秋,老家的老屋翻新。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来,把老屋拆得支离破碎,也把我藏在老屋里的执念一并搅碎。恍惚间,我仿佛还能触到旧凉鞋那硬实的鞋底,还能感受到父亲帮我系鞋带时,手指粗糙又温暖的触感。秋风掠过新翻的泥土,卷着阵阵谷子的清香。那香味,像父亲当年在粮站弯腰扛谷子时,袖口沾着的暖意;又像他指尖捻起谷粒、吹走浮尘时,周身萦绕的温柔气息。

后来我才渐渐领悟,有些回忆是不需要实物来珍藏的。已经消失的凉鞋,早就在我的心间镌刻下一生温热的印记:父亲曾经的叮嘱,仍在耳边回响;父亲曾投来的目光,还在眼前闪现。我人生走过的每一步,仿佛都踏回了当年的夕阳之下,与父亲并肩伴着牛车归家时,被暮色拉得悠长悠长的身影,始终清晰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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