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至,我又一次想起了老家的母亲。
她身形纤瘦,一米五的个头,体重七十多斤,头发花白如霜,却用这副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四个儿女的人生。记忆里的她,仿佛从未停歇,总是在操劳,总是在忙碌。
母亲的一生,从出生起就带着时代的烙印。作为家中长女,她被动地承担起“延续香火”的责任。在那个年代,这是女儿多的家庭与儿子多的家庭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换。于是,父亲成了上门女婿,我们随了母姓,本该叫外公外婆的,我们一律唤作爷爷奶奶。
村里人都叫母亲“六妞”。这个称呼背后,藏着一个老人迟来的喜悦——母亲的爷爷六十岁才迎来这个长孙女,喜出望外之余,给她取名“六十妞”,后来简化成“六妞”,一叫就是一辈子。
六妞乖巧、勤快,挣工分、喂猪、带弟弟妹妹,什么活都干。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总是吃不饱,最终成了兄弟姐妹中最矮小的那个。每每说起,她总是笑笑,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母亲常说,她前半生最怕的,是“躲”。当年怀三弟七个月时,因超生东躲西藏,那种惊惶,至今提起仍心有余悸。三弟出生后,父亲赶紧卖了家里唯一值钱的水牛,缴清罚款。后来有了小妹,母亲做了结扎手术,这才结束担惊受怕的日子。
可苦难从不肯轻易放过这个脆弱的家。我们上学要用钱,父亲外出打工,母亲在家养蚕补贴家用。小妹生病,她四处求医,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不放过。我大一那年,父亲查出淋巴肿瘤。消息传来,母亲彻底垮了——医药费没有着落,奶奶瘫痪在床需要照顾,四个孩子还在读书。那一刻,她瘦弱的肩膀不知还能扛多久。幸好,弟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陪着父亲在医院奔波;我在南宁读书,一没课就往医院跑,还到处找寒假工。开春时,父亲化疗后恢复得很好,这大概是上天对这个家最后的仁慈。
如今,母亲又扛起新的重担——照顾先天缺陷的孙女。孩子因染色体片段缺失,出生时只有三斤多,保温箱住过,脖子动过手术,快五岁了还不会说话,只会拿东西砸人。母亲说,有次被孙女打,她忍不住哭了。我知道,那不是身体的痛,而是心里积攒了太多苦楚,终于在那一刻决堤。
我出嫁了,好在离家只有几公里。每次回去,母亲总要塞给我各种东西:玉米头、木瓜、鸡蛋……而我总是空着手回。这让我想起高中时,奶奶总陪我等车,直到车远去才回家。如今换成了母亲,每次我离开,她都要送我到路口。我摇下车窗催她回去,她应着,脚步却不动。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点。
以前不懂这样的送别,直到自己也成了父母才明白:孩子的成长,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离别。你说“下次再回”,她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下次永远不会是这次。如果离别有模样,那车窗一定见得最多。
前几年重阳,村里办“外嫁女回娘家”活动。我忙着补妆,母亲在旁边静静看着,忽然说:“我女儿也会化妆了,真好看。”我一时语塞,因为我对化妆一窍不通,在母亲眼里,自己的孩子永远是最好的。
今年母亲六十六岁。国庆节回家,她说身体大不如前,做点家务就累。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深深浅浅的皱纹,心里一阵酸楚。真希望上天能眷顾我的母亲,愿她受尽的苦,都化作余生的甜。愿所有如母亲般的老人,重阳安康,余生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