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的风刚吹到来宾,我就忍不住摸了摸包里那包从老家带来的艾绒,这是去年重阳节在三山村田埂上摘的,晒干后还留着点稻穗香。这香一飘,就勾得人想起爷爷灶房里的小铁锅,想起那锅混着糯米、烟火和艾香的重阳酒,连父亲摩挲老木桌的指节纹路,都在记忆里清晰起来。
爷爷原是石陵镇学堂的先生,总穿件洗得发蓝的粗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也熨得平整。每到重阳前几天,他就扛着竹竿往田埂边走,专拣茎秆粗壮、叶尖带点紫的艾蒿,说:“这样的艾,插着旺家,入酒也香。”学堂墙角的青砖缝里,每年都被他插得满满当当,风一吹,艾绒飘得满院都是。那时的晚饭简单,一碟腌萝卜,一碗糙米饭,爷爷却总要抿两口米酒。若是重阳当天,他定会从粮柜深处摸出两把糯米,炒得金黄喷香,分给学堂的孩子,嘴里念叨着“重阳吃米,岁岁有余”。孩子们的小手捧着炒米,艾香粘在衣襟上,跑远了还能听见笑声。
后来,学堂成了生产队仓库,长衫叠进樟木箱,连买酒的票都难寻,爷爷却在半夜里,把灶前的青石板挪出条缝——石板下藏着他的宝贝:一只掉了半块瓷的小铁锅,原是教孩子认“釜”字的教具,如今成了酿酒的家什。离重阳越近,他越忙活,提前三天就把本地糯米泡在井里。到了夜里,他蹲在灶前,往锅里撒酒曲时,总不忘在锅耳上挂一小束晒干的艾绒,因为艾香入酒,暖过三秋寒。
灶膛里的火苗压得只剩豆粒大的红,他就坐在小板凳上,盯着锅里飘出的白气。那白气裹着艾香和米香,飘到窗棂外,和月光缠在一起,落在他鬓角的灶灰上,竟泛着软乎乎的光。
酒难酿,下酒菜更金贵,可爷爷总说:“节是日子的魂,不能少了味。”重阳前后的三山村田埂,水稻刚收完,稻棵里的蚂蚱最肥,翅尖还沾着稻穗的黄。爷爷放牛时就揣着个粗布兜,牛绳往田埂上一搭,便弯腰扒草寻蚂蚱。他眼神不好,得把稻棵扒得开些,看见蚂蚱的绿肚子露出来,便慢慢探手,猛地一扣:“这可是重阳酒的俏冤家。”
重阳节夜里,灶间的油灯比往常亮些。爷爷先在灶台上摆一小碟炒花生——那是他攒了五天的粮票,在石陵镇供销社换的。随后揭开瓦罐盖,新酿的重阳酒带着艾香飘出,琥珀色的酒液倒进粗瓷碗,碗边沾着点艾绒,晃一晃,就像把月光晃碎了。蚂蚱倒进热油锅里,“滋啦”一声响,香得直咽口水——那香混着艾香、酒香,连隔壁的阿婆都披着衣裳在门口喊:“老刘哥,你家的重阳香,把我家的猫都勾来了!”爷爷便笑着往她碗里匀小半碗酒,自己却舍不得多喝,先呷一口酒,再夹起一只蚂蚱凑到鼻尖闻,眉头慢慢舒展开,像是尝到了什么山珍海味。等酒喝到碗底,才把蚂蚱放进嘴里细嚼,连渣都要抿半天。
后来,我在城里定居,重阳节买过包装精致的重阳酒,也插过从花店买的艾蒿,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直到去年重阳回三山村,看见村头王大爷在田埂上捉蚂蚱,手里捏着束艾蒿,弯腰时后背的弧度,和爷爷一模一样。他也把艾蒿插在田埂边,捉着蚂蚱就放在布兜里晃,嘴里念叨着“慢些跑,陪我喝两盅”。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爷爷的重阳酒里,从来不是酒的香,是苦日子里不肯丢的体面,是咱来宾人刻在骨子里的“节要守,情要暖”,是他用艾香、酒香和蚂蚱香,把一家人的日子焐得暖暖的。
爷爷不在了,那只小铁锅还蹲在老家的土灶旁。灶是青砖砌的,灶台上的砖缝里,每年重阳我都插一束艾蒿,就像爷爷当年那样。前几天回去,我摸了摸锅沿的包浆,指腹蹭到点残留的艾绒,忽然听见灶膛里似有火苗“噼啪”响,抬头看,月光正从木窗棂漏进来,落在锅盖上,像爷爷当年盯着白气时,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