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岁的母亲,每日晨起,总爱倚着门框,看那些穿着鲜艳校服的小学生,欢跃着从门前掠过。那蓬勃的生气,映着她满头的银发,是一种教人安心又酸楚的对照。母亲健在,是我们全家无上的福气。而我的父亲却已在三十七年前,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那永夜的沉寂里。每每念及,心底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着,漫上来的是长大后才懂得的、沉甸甸的愧疚与遗憾。
父亲于我,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只记得他的装束与村里人格格不入:一条靛蓝色的长布带,沉沉地盘在头上;一身靛蓝色的衣裤,那裤筒阔大,裤头更是宽敞,穿时需在腰间折起好大一段,再用布带或一根松紧带紧紧扎住。这身打扮,在当年引来不少讪笑与白眼。孩童的敏感与羞耻,便在那一片单一的靛蓝里,悄悄地生了根。
九岁那年,我随父亲去迁曾祖父的坟。山路崎岖,他难得地讲起了家世。原来,我家是单门独户,曾祖父有胆识,独自从金菇岭的侗寨走出,在溪脑村扎下了根,留下“杨家山”的地名。可祖父败了家业,在父亲六岁时便撒手人寰,祖母随即改嫁。父亲成了孤儿,过继给并不宽裕的干爹,没念过书,在放牛与打零工的岁月里潦草地长大了。他的童年,是一张无父无母的、灰暗的纸。而我母亲的境遇也好不到哪儿去,外祖母早逝,父亲“嫁”到了母亲的村里,两个苦根上长出的苗结合了,这便是我的来历。
我的童年,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那片贫瘠土壤里开出的一朵无色的花。年幼的我不知“撒娇”为何物,父亲的肩头从不曾是我的“马马”。大人们终日为工分奔忙,我们便像野草般自生自长。穿的是哥姐传下的补丁叠补丁的“传家宝”;吃的是清水煮的、自家地里长的菜蔬,见点油星已是难得。我的任务,是照看妹妹,挑水、喂禽。贪玩忘了活计,天黑归家,总免不了一顿竹鞭。
我是极怕父亲的。他严厉,寡言,道理讲得少,鞭子落得多。厅堂门后,常年备着竹枝木棍,仿佛那是我的专属。鞭子抽在腿上的红印,火辣辣地疼,有时疼得我哇哇大哭,或索性撒腿就跑,在夜色笼罩的房前屋后徘徊,宁愿挨饿,也不敢踏进家门。怨恨,便在这疼痛与恐惧里,一丝丝地累积起来。
如今想来,生活的重担早已将父亲压得喘不过气,哪里还有余裕说笑。他不识字,却有一手好木工,谁家起屋都来请他,一去便是数月。他又懂些中医,我家吊脚楼的檐下,常年悬着各式草药。家人偶有风寒病痛,全凭他一手料理。记得冬日里刮痧的情形:我侧躺在火塘边,背脊烤得温热,他用一柄旧铜帐钩,抹了茶油,在火苗上撩过,便顺着脊骨刮下。皮肤先是发热,继而发烫,微微刺痛,不一会儿,大汗淋漓,病竟真的好了。
年岁渐长,一次在生产队送肥,我不慎踩断了称肥料的大秤杆。父亲无钱赔新的,盛怒之下,罚我跪在硬邦邦的茶麸上。次日,膝盖肿如馒头,他默默寻来草药为我敷上。而后,他扛着那断秤,一脚高一脚低,走出山外,去县城寻师傅修理。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蹒跚背影,我忽然懂了,严厉之下,是他无法言说的艰辛与无奈。
父亲像一头牛,勤恳地在挣工分的岁月里挣扎,即便病了,只要能动,便不肯歇工。靠着这般勤苦,我们家年终竟略有余钱。然而,健壮如牛的身体,终究是垮了。我上初二时,县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此后,他再不能出工,全靠自采的草药与求生的意志,顽强地延续着那有限的生命时光。
一九八〇年深秋,我高考落榜,选择了从军,病骨支离的父亲没有阻拦,只嘱咐我“练好本领,保家卫国”。入伍第二年的一个秋日,姐夫搀着父亲,突然出现在边防军营,我惊得说不出话。他一辈子未出过远门,又拖着病体,如何经受得住这长途的颠簸?姐夫说,出门前也忧心忡忡,但想到父亲心中那团迫切要见到儿子的火,一切困难便都不算什么。当我看到他那瘦削的脸庞,深陷的眼窝,以及那不足六十却似七八十岁的苍老模样,心中积存多年的怨与恨,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后来我入军校,提了干,第一次回家探亲,本想与父亲好好说说话,可刚到家,部队的“速归队”电报便追来。次日天未亮,我就要渡河归队。父亲执意要送,在哥哥的搀扶下,他支着拐杖,借着手电微弱的光,艰难地挪到江边。船离了岸,我回眸望去,那个佝偻的身影,依旧固执地立在晓风里,不肯离去。船桨“咣当”地响,那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模糊不见。
不曾想,江边一别,竟成永诀。
岁月流淌,父亲远去已三十余载。记忆里他的爱,是那样的零星与朦胧,甚至曾被严苛与疼痛所掩盖。而今于我,这零星与朦胧,却化作沉甸甸的愧疚。当他被病痛折磨时,我不在身旁;当我略有能力时,他却已无福消受。母亲说,父亲临走前只是闹着吃一碗云吞、一口红烧肉。这最简单的渴望,如今像一根针,刺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泛起绵长而无尽的痛楚。
人生如长河,或激流,或漩涡。我的父亲,平静地,甚至有些寂然地,划完了他六十三个年轮。回望故乡,那江水依旧日夜奔流,洲滩上“哗哗”的吟唱不绝于耳。恍惚间,我觉得那便是我的思念,一声声、一阵阵,遥寄给消逝在岁月深处的、靛蓝色的背影。